坏消息:在外打了四年仗的老公,总算要回来了。
更坏的消息:他一身风霜地跨进家门时,身后还跟着个身段惹眼的年轻姑娘,那姑娘怀里,居然抱着个眉眼跟他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三岁男娃。
我脸上的笑僵了半秒,立马又堆上十二分的热乎劲儿,快步迎上去,直冲着那姑娘就去了,拉着她的手就不撒开:"这位妹妹长得可真叫一个俊,就这模样,怕是月宫里的嫦娥见了都得自愧不如。"
眼风刮过那白胖小子,我笑得更欢了,嗓门特意拔高,保证院里的人都听得真真儿的:"这娃娃瞧着就招人疼,尤其是这眉眼,跟将军简直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!"
话刚说完,院子里的风好像都停了。
空气跟冻成了一块冰疙瘩似的,死死压在每个人心口,连房檐角的铜铃都忘了晃悠。
我却跟没瞅见这诡异的安静似的,反倒得寸进尺地摩挲着姑娘那双软乎乎的手,转头看向老公,笑得分外温柔,跟春日里的暖阳似的:"将军你放心,往后我肯定跟妹妹处得跟亲姐妹似的,把这孩子当亲生的疼,绝对不让你分心。"
裴瑾珩一直闷不吭声地站在那儿,这时候才慢慢抬起眼。
他眼神深得跟结了冰的寒潭似的,危险地眯起眼时,周遭的温度"嗖"地一下就降到了冰点,连喘气都带着股子扎人的凉意。
"她是副将的遗孀。"他一开口,声音里半点儿温度都没有,每个字都跟淬了冰似的,狠狠砸在我脸上。
裴瑾珩带着一群人,眼皮都没朝我抬一下,径直从旁边走过去进了府门,自始至终没给我一个眼神。
我一个人戳在府门口,被风吹得有点懵。
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,我干笑两声,补了句:"我就说这孩子眉眼跟将军不太像嘛。"
他们听没听见我可不知道,反正脚步压根没停。
我跟丫鬟浣竹对视一眼,她脸上的愁云比我还重。
"浣竹,你说我的好日子是不是要到头了?"我苦笑着问。
说实话,我跟裴瑾珩总共就见过三面。
第一次是在宫里的宴会上。我爹官儿小,按规矩没资格参加宫宴。
可公公却亲自来家里请,还特意嘱咐一定要带上我。
这话一出口,明眼人都知道啥意思。可谁也没料到,皇上会把我赐婚给裴瑾珩。
在那之前,我压根没见过他,但关于他的传闻听了不老少。
在同龄姑娘眼里,他可是顶好的夫婿人选。
杀敌无数、打仗从没输过、还是个少年将军,这是大伙儿对他的评价。但生活里的他,向来板着张脸,跟谁都欠他钱似的,让人不敢靠近。
"可惜了这张好脸长在他身上。"安玖郡主以前偷偷跟我说过。
宫宴上,我远远瞅过他一眼,着实惊着了。谁能想到,这十七岁的小伙子,长得这么俊朗。
他身板挺拔,眉骨分明,仿佛每一处都经过精心打磨似的。
就这一眼,我就记心里了。心里直感慨他这出众的模样,琢磨着什么样的姑娘才能入他的眼。
可下一秒,我就听见司仪官把我的名字跟他的名字一块儿念了出来。
他没啥意见,只是走到殿前谢恩时,看我的眼神冷得跟要把我砍了似的。
皇上走了之后,身边的人议论纷纷,我爹也吓得不轻。明眼人都清楚,他功劳太大,皇上心里早有顾忌,要是再跟其他大家族联姻,那麻烦可就大了。
第二次见面是在成亲当晚,他挑开我的红盖头,走了个过场就去了书房,连正眼都没好好看我一眼。
第二天,他就急匆匆地带兵出征了。
这第三次,就是现在。
我叹着气,往府里走,心里把他骂了千百遍。
当初说打下云州至少得六年,现在不光提前两年回来,还跟我说错了归期,打了我个措手不及。
瞅着桌上仅有的几道菜,我一边在心里抱怨,一边堆着笑说:"我也没想到妹妹会来,菜备得少了点。"
"浣竹,让厨房再添几个菜。"
啥菜少了,这分明是我自己要吃的。
前阵子他捎信说要一个月后才到,没成想今天就来了,还是浣竹慌慌张张把我从床上拽起来去接的。
蒋岳是跟着裴瑾珩打仗的部下,在战场上没了,留下常蕙和蒋昶这对孤儿寡母。蒋岳是个孤儿,没啥亲人,裴瑾珩就把他们母子带回府里,先安顿下来。
我装作特善解人意的样子点头:"我肯定好好照顾常蕙妹妹和这孩子。"
常蕙朝我笑了笑,却一直没动筷子。
"是菜不合胃口吗?"我问。
她露出一脸为难的神情,瞅瞅裴瑾珩,又看看我,犹豫了几秒说:"昶儿吃不了辣。"
我是无辣不欢的主儿,厨房做的菜自然偏辣。
我跟浣竹对视一眼,心里琢磨着,这主儿怕是来者不善啊。
"是我考虑不周到了。"我抱歉地笑了笑,"浣竹,让厨房的人做些小孩能吃的菜来。"
从头到尾,裴瑾珩除了说清楚她们母子的身份,就没再多说一个字,吃完就起身往外走。
他一抬脚,我立马松了口气,把常蕙母子安排在西苑的偏房住下。西苑离我的屋子最远,清净。
裴瑾珩回来后,我天天闷在屋里,生怕自己这"贤妻良母"的假面具掉了。
好在他天天出去忙公务,我俩很少碰面。
后来我胆子大了点,拉着浣竹去了醉仙楼。
醉仙楼有个招牌,就是迎春姑娘的琴弹得好,在京城里那是数一数二的。
我点了些好酒好菜,让迎春姑娘给我弹曲子。这日子,过得那叫一个舒坦。
我正沉浸在这好听的琴声里,店小二在门外敲了敲门:"荣小姐,店家找迎春姑娘有点事,恐怕......"
"有事?天大的事也不能搅了客人的兴致啊。"我好不容易溜出来听回琴,可不会轻易放人。
店小二压低声音:"隔壁来了位咱们都惹不起的大人物,点名要迎春姑娘,我们实在得罪不起啊。"
"小姐您放心,银子我们双倍退给您。"
这是看不起谁呢?裴瑾珩每个月给我的银子,够我霍霍大半辈子了。
"不行。"我斩钉截铁地说。
这时候,门口多了三个人影,应该是隔壁要找迎春姑娘的客人,其中一个人声音挺斯文:"实在不好意思......"
"知道不好意思还说?"我直接打断他,"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,凡事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。"
那人还想再说点啥,被旁边的人拦了下来,摇了摇头。随后,一行人就走了。
吵赢了架,我心里更舒坦了,摇头晃脑地听着曲子。
啊,惬意!
浣竹没我这么心大,到点就催我回去,怕被裴瑾珩发现。
"怕啥,这时候他还没回来呢。"我满不在乎地说。
她叹了口气,对我这个主子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。
没过多久,府里来人说,蒋昶浑身发烫,常蕙找不到我,把裴瑾珩都惊动了。
我一听,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,哆哆嗦嗦地站起来,扶着浣竹,心都凉了:"完了!"
我紧赶慢赶回到府里,裴瑾珩已经在了。
我刚走近,他就转过头冷冷地盯着我。
我腿一软,"扑通"一声就跪下了。
我:"......"
我发誓,真不是故意的。这下脸可丢尽了。
大伙儿都惊呆了,连裴瑾珩都有点意外,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样子。
"你今天去哪了?"他问。
浣竹刚想扶我起来,他就开了口。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跟审犯人似的。浣竹见状,也不敢再扶了。
我脑子飞快地转着:"我,我今天......"
有了!
"我今天去寺庙了。"我说。
"寺庙?"他挑了挑眉。
裴瑾珩旁边的侍卫一个劲儿地朝我挤眉弄眼。
这是在夸我说得好?
"对,寺庙。夫君你在战场上九死一生地回来,我就想着去寺庙给你祈福,感谢佛祖保佑。"我边说边拿手帕捂着脸,假装哭了起来,"夫君你是不知道,你在外面这四年,我在京城里就担心了四年,每个月都去寺庙求佛祖保佑你。"
"好在,夫君你现在平平安安地回来了,我自然要去好好谢谢佛祖。"
他感不感动我不知道,反正我自己都快被感动了。我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,就不信他不心软。
"真的?"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。
"真的!"我立马坐直了身子,举起手,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:"我要是说半句假话,我就......"
完了,我脑子突然一片空白。
他一直盯着我,看我到底要发什么誓。
"我就......我就这辈子吃不到鸡肉!"反正我也不爱吃鸡肉。
这话一出口,裴瑾珩"嗤"地笑了一声,那嘲讽的意思再明显不过:"你倒是敢发誓。"
他身边的侍卫脸色跟死灰似的看了看我,接着像是不忍心,把头扭了过去。
这是暗示我赶紧闭嘴?
我没再说话。这时候,郎中和常蕙从房间里出来了。
裴瑾珩的目光被吸引了过去。浣竹扶着我站起来,也往房间走。
听郎中说,蒋昶只是发高烧,开几副药就好了。
我假惺惺地走到床边,常蕙坐在床沿,心疼地看着蒋昶。
"今天是我不好,让昶儿受罪了。"我说。
常蕙没看我,眼角一下子就掉下几滴眼泪:"我知道我们母子来府里打扰到夫人了,可我们母子在京城里无依无靠,全靠将军接济。夫人你恼我、怨我都应该,但昶儿只是个三岁的孩子啊。"
她每句话都带着哭腔,看着就让人可怜,可字字都在说我的不是。
这茶味也太浓了。
我:"?"
我在回来的路上打听了,常蕙到我门前哭喊着要见我,府里的丫鬟说我不在,一直问她出了什么事,可她偏不肯说,转身就跑出府去找裴瑾珩。
孩子病了,她找人去请郎中啊,找我干什么,我又不是她娘。
我心里憋着气,却不敢发作,实在憋屈。
我翻了个白眼,正好和裴瑾珩的眼神对上。
我:“…… 我说我刚刚不是故意的,你信吗?”
“出去。” 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。
行,出去就出去!反正回了自己房里我更自在。
我立马转身离开,一刻也不犹豫。转身后,我翻了好几个白眼,心里的气才消了些。
到了房里,过了饭点,饭菜还没送来,我让浣竹去看看。
浣竹回来告诉我:“将军说,夫人在外已经吃饱喝足,不用备菜了。”
他怎么敢的?!让我滚就滚了,还不让我吃东西?
“别生气,别生气。” 浣竹连忙劝我,还不忘给我洗脑,“贤良淑德,温柔娴静,美丽贤惠。”
“贤良淑德,贤良淑德,” 我越念越不对劲,“凭什么我要贤良淑德、忍气吞声啊?”
对啊,我为什么要受这气?
我撸起袖子准备出去跟他理论:“他是我爹啊?”
浣竹见拉不住我,喊出了杀手锏:“银子,大把大把的银子!”
给钱就是爹,他就是我爹,亲爹。
话音刚落,房门被推开,进来的是裴瑾珩。
为了银子!
我立刻堆起温柔的笑:“爹!”
“……” 他表情一僵。
我赶紧改口,用娇嗲的声音说:“夫君。”
齁死你。
他皱起眉:“好好说话。”
“哦。”
“后日跟我进宫,皇上要见你。”
“见我做什么?” 我不解。从小到大,我就见过皇帝一次,实在有些惶恐。
裴瑾珩没说话,不咸不淡地瞥了我一眼。
我立马识趣地闭上嘴。在他转身准备离开时,我对着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。
凶我,不给饭吃,还不准我说话。这日子没法过了!
他好像有感应似的,忽然停下脚步,转过头,露出干净利落的下颚弧线。
可惜,我没看到。因为我翻的白眼差点没转回来。
他没说话,也没再回头,安静了片刻,便抬脚离开了。
这次,我确认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后,才垮下脸来。
浣竹安抚地拍了拍我的手。
我心不在焉地往里走,琢磨着晚上该怎么避开仆人,去伙房偷点吃的。最好把裴瑾珩明日早膳的备菜都吃光,饿死他。
夜深人静,正是偷东西的好时候。
我穿着深色衣服,悄悄往伙房摸去。没想到这一路异常顺利,连个巡逻的都没碰上。
我先在窗户那瞄了一眼,伙房里没人,只点了根红烛。
我准备翻窗进去,却发现门没锁。
我皱起眉,这也太粗心了吧。不行,等明天,我一定要好好说说他们。
伙房里的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,可是什么吃的都没剩下。这是我当初立下的规矩,怕有人下毒害我。
听着肚子饿得咕咕叫,我都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。
我四处找了找,什么也没找到,正准备垂头丧气地离开,却发现红烛旁的盖子里放着一碗阳春面。
一定是阿杜见我没吃晚膳,特意给我留的。
呜呜呜,太感动了。以后再也不说阿杜是老古板了。
到了进宫面见圣上的日子,裴瑾珩一大早就在府外的马车上等我。
我也没想拖沓,只是女子梳妆打扮,总归要多费些时间。
上了马车,掀开帘子,他正坐在中间,视线投过来,莫名让人感到压迫。
“没迟到,时间刚刚好。” 我下意识地辩解道。刚好是他给我定的最后期限。
马车缓缓前行,车内很平稳。
他端坐着,没多久便闭上眼睛养神。一路上,没开口说过一句话。
我实在好奇,往他身边坐近了点。见他没反应,又坐近了些,凑过去看他。
原本只想看看他是睡着了,还是懒得理我。但他生得实在好看,我鬼使神差地越靠越近,细细打量着他硬朗的眉骨、浓密的眼睫、高挺的鼻梁,还有那颜色较淡的薄唇。
我们的呼吸无意间交织在一起。
我还想再靠近一点。
突然,裴瑾珩抓住我的手臂,另一只手肘抵住我的脖子,恶狠狠地盯着我。
他动作太快,等我反应过来时,已经快要窒息。求生的本能让我不断挣扎。我想叫他的名字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就在我以为自己快要没命的时候,他眼底恢复了清明,松开了手。
就在这一瞬间,马车剧烈地抖动了一下,他的双手没了支撑,因惯性向前倾压过来。
裴瑾珩反应很快,迅速起身坐好,掀开帘子,皱眉问道:“怎么回事?”
“不知是谁在地上扔了很多石子。” 外面的人回答。
我趁他问话的功夫,赶紧撑着坐起来,连滚带爬地坐到最边上,抚着胸口顺气。
他看向我的脖子:“回府后我让人给你送些膏药,敷两三天就好了。”
“多谢将军。” 我喘着气说。
没死,只是恍惚间好像看见了我太奶。
气顺了些,我才抬起头,这才发现裴瑾珩的下巴上沾了我的口脂,不多,但在他那张脸上,显得格外扎眼。
我绞尽脑汁想着该怎么告诉他,目光在他脸上落了又移开。
“有事?” 他掀开眼皮问我。
“将军下巴处…… 沾…… 沾上了我的口脂。” 我抬手指了指他下巴左边,心虚地说着,转头移开了视线,生怕他发怒。
裴瑾珩愣了一下,蹙眉扯出手帕,在下巴处胡乱用力擦了几下,动作看起来很不耐烦。
我下意识地看向他的下巴,又幽幽地往上移,正好和他的眼神撞在一起。
他眼神沉沉的,像是在说:又怎么了?
“没擦干净,还有。” 我说。
“……” 他脸上的不耐烦更明显了,垂下眼想看看自己的下巴。
你自己又看不到。
见他神情不悦,我脱口而出:“要不我帮你擦?”
完全没经过脑子,说完我就后悔了,表情在脸上僵住。
闻言,裴瑾珩抬眼,扬了扬眉,那眼神仿佛在说:你倒是不客气。
我硬着头皮,带着一颗担惊受怕的心坐到他身旁,非常郑重地开口:“将军,冒犯了。”
说罢,我一手扶住他,一手拿着自己的手帕仔细擦拭。
他坐得笔直,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,一动不动。
我看似认真,心里却有些七上八下,拼命抑制住自己的呼吸。他下颌的触感是凉的,身上有股檀香的味道,离得近了,总让人有些心神不宁。
突然,我手上的动作被止住,裴瑾珩握住我的手腕,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:“还没好?”
他的手更凉,和他的性格一样。
“好了。” 我说。
他松开手,我赶紧坐回远处。
之后,他没再闭眼,我有些不自在,一直往马车外看。
到了殿内,我才知道这是皇上设的家宴。桌上放了好些美食,摆盘精致,就是量有点少。
刚坐下,圣上便开口:“阿骁的夫人是荣家的吧?”
裴瑾珩见我有些紧张,低声说:“没什么好怕的,问什么答什么,答不上来的,我来回答。”
“回陛下,是。” 我连忙应声。
圣上的视线落在我脖子上,眯起眼睛:“你脖子这是?”
我一下愣住,没想到脖子上的红痕这么明显。
“是臣一时失了分寸。” 裴瑾珩开口说道。
闻言,皇上爽朗大笑:“阿骁你许久未见夫人,一时心急,也无妨。”
这时我才反应过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,脸一下就红了,感觉到众人的视线都落在我身上,头快埋进碗里了。
不是,谁家行房事还掐脖子啊?
“朕记得你们成婚应该有四年了吧?” 皇上问道。
他顿了顿,又感慨道:“朕当时就希望你在京城能有个牵挂,在战场上也能有个盼头。别再孑然一身地在战场上不顾生死,最好多生些孩子,让将军府热闹些,总比往常冷冷清清的好。”
皇上感慨完,身边的皇后看向我,突然开口:“成婚四年,肚子还没动静,你上点心,多为将军府添些人气。”
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?成婚四年,他在外面征战四年,我肚子要是有动静才奇怪吧。
我笑着应下,低下头,忍不住想翻白眼,刚往上看,就被裴瑾珩的眼神制止了。我立马老实坐好,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,被他拿捏得死死的。
这可不行,为了报复,我把他面前的美食全吃了,一点没给他留。
家宴结束后,圣上单独留下了几个大臣,其中就包括裴瑾珩。我被贵妃身旁的侍女叫走了。
只在宴席上远远见过一眼的张贵妃,亲切地拉着我的手,跟我虚情假意地聊着家常。我笑着喝着茶,看着她笑不达眼底的样子,暗自琢磨着她的目的。
“说起妹妹,本宫也有个妹妹,天性爱玩,日日不让人省心。” 她说。
我当然知道,张大人有两个女儿,嫡女嫁入皇宫成为备受宠爱的张贵妃,次女张芷柔生性活泼灵动,最重要的是,她爱慕裴瑾珩。在他还没成亲之前,就总喜欢跟在他身后到处跑。只可惜落花有意,流水无情。
当时人们都觉得,这少年将军与侯府千金是天定的姻缘,没承想被圣上亲手拆散了。
我笑道:“性子活泼说明心思单纯,是上好的福气。”
“若她与你相识,定能好好相处,成为好姐妹的。” 张贵妃说。
我抬眼,笑着装傻:“张小姐活泼可爱,倒和我妹妹有些相似。”
见我迂回避开,张贵妃低头笑了笑,简单说几句就让我回去了。
我快步走出宫殿,正好撞上前来寻我的裴瑾珩。
我抬眼望着他,还没来得及说话,他便先一步抬手,替我整理额前的碎发,动作温柔至极:“慢点。”
我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了一样,不可置信地看着他。这人该不会是被夺舍了吧?
他撩了下我的头发,手顺势往下,落在我的腰上。
有点痒,我想往旁边躲,却被他用力禁锢住,动弹不得。
我刚准备说些什么,偏头就看见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黄衣女子,正愤恨又伤心地望着我们。
我顿时明白了,随即挽上他的手,矫揉造作地开口:“将军怎么来得这么晚?”
说着,还假装撒娇地捶了他一下。看着娇弱,实则用了些力气。
他轻笑着握住我的手腕,无视我瞪他的眼神,揽着我往外走。
我这一拳像是打在了棉花上,没劲。
路过那黄衣女子时,我忍不住偏头望了一眼。她生得很好看,明媚张扬,就连带着伤心的眉眼都极为灵动。想来这就是张贵妃口中所说的妹妹。
莫名地,我竟替她有些惋惜。但转念一想,又觉得有些嘲讽。
她比我要幸运得多。喜欢谁就能不顾一切地去追随,家族还能为她撑腰,为她想尽办法。就算最后真的不能嫁给心爱之人,也能靠着母家的势力,一辈子平安顺遂,比我自由多了。
我呢,能装傻糊弄过去一次,却什么也改变不了。妻妾成群本就是这世间再正常不过的事情。就连我那官阶低微、与娘亲感情深厚的父亲,都纳了三房妾室,更何况是人人都觊觎的将军府。
然后呢,便是争宠、算计、不择手段…… 将自己的一生都寄托在男人身上,困在宅院之中。那种一眼能望到头,却又好像望不到头的日子,太可怕,太累了,我不要。
我知道,我改变不了什么,这世道本就如此。我也没那么大的抱负,只想着能快乐地过完这一生就好,哪怕是颠沛流离,只要自由快乐就行。
回去的路上,我情绪不高。
“贵妃为难你了?” 裴瑾珩问。
我偏头看他:“没有。”
裴瑾珩没再说话,沉默了许久才开口:“朝廷的赏赐下来了。”
银子来了!我眼睛亮了亮。
“赐给他们母子的府邸正在修缮,最多十几日就能好。” 他说。
“哦。” 我不太关心这个。
裴瑾珩看着我的眸子,莫名冷了些,移开视线,不再作声。
我等了半天,也没见他再说府里得到了多少赏赐,不由得撇了撇嘴。
一路沉默,终于回到了府中。
他像是故意的,大步往前走,把我远远甩在后面。
啧,在宫里还跟我亲热,利用完了就这么无情。
我转身换了条路回自己的屋子,却发现赏赐已经送到府里了。
见我回来,浣竹比我还担心:“怎么样,夫人没出什么岔子吧?”
?
就对你的主子这么不信任。
“出了岔子我还能平安回到这?”
浣竹松了一口气:“也是,我就知道夫人肯定没问题!”
懒得理她溜须拍马,我坐下喝了一口茶,视线往门外扫了一圈,最后朝浣竹示意。
她心领神会地关了屋子的门,把其他人都差遣离开。
我压低声音:“上次运出去的银子怎么样了?”
“杨护传信说已经到了。”
“行,给他捎个信,今晚再运一批。”
说罢,我把宫里赏赐下来的银子和珠宝都记在账目里。
这一次的赏赐,够得上我挥霍好几年了,不错。
裴瑾珩虽然性子冷了点,脾气差了点,但赚钱能力我还是欣赏的。
自蒋昶生病后,常蕙倒是安静了几日。
我正在院子里估摸着哪天能再混出去听曲儿。
浣竹匆匆忙忙跑来,皱着眉满脸不悦。
她懂分寸,许久没露过这种表情了。
“夫人,那常姑娘找您。”
我摇着扇子,慢悠悠地问:“找我做什么?”
“说是西苑背阳,对蒋昶的病不好。”
我一顿:“还有这说法?”
转念一想,她想作妖,那就随她去,最好能勾上那个狗男人,别整天盯着我霍霍。
我乐得自在。
“将军院子旁不是还有间屋子,”我懒洋洋地半躺着,“那间刚好光足,给她收拾那间吧。”
“夫人……”
“行了,赶紧收拾。”我摆摆手,不想再说下去。
困了,这么好的天气,最适合睡觉了。
这白天睡多了,晚上反倒是睡不着。
翻来覆去没什么睡意,干脆坐起身。
室外一片昏暗,估摸着时间,要是常蕙手段好速度快,两人也该有点发展了。
我正看着窗户发呆,一道黑影闪过,接着听见浣竹短促的惊呼。
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,门开了。
屋内像是被撕开了一个口,寒气不断往里冒,裴瑾珩踱步走了进来。
他一身黑衣,冷着脸走到床边,阴影笼罩住我,居高临下地看着:“她们怎么回事?”
“啊,”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,我裹紧被子,“常姑娘说昶儿的病须得多晒点太阳,刚好那间屋子朝南,光足。”
他听完,冷哼一声:“你挺会安排的。”
不理会他的嘲讽,我身子往角落里缩了缩,上下打量一番:“将军这是刚回来吧?”
衣服旁还沾着污渍。
裴瑾珩扬眉,对外吩咐:“沐浴。”
我心一跳:“将军怎的不回院子好好休息?”
这怎么好生生的来我院子沐浴?
“孩童啼哭不止,烦。”
说着他摸上自己腰间,准备解衣,又忽然停住,眸子转了过来,有些不怀好意地盯着我。
怎么感觉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“夫人。”
他喊了我一声,眼神随着头轻轻移动,示意我。
我没动,因为我没学过怎么伺候人。
当年圣上赐婚后,成婚匆忙,根本没来得及让嬷嬷教我这些。
在他的眼神攻势下,我慢慢往床边挪,探出身子:“喜……”
刚出声就被打断,他笑着:“夫人帮我便可。”
这笑怎么看都阴恻恻的。
算了,做就做,大不了明天不吃饭了。
想到这,我一咬牙下床站到裴瑾珩面前,犹豫着抬起手,实在不知道从哪落手。
“腰封。”
我手落在腰封上,小心翼翼地解开。
上衣的结系得紧,我仰着头,弄了半天也没解开。
我有点着急,手的动作加重,总是不小心触碰到他的脖颈。
有点凉。
我不明白,他怎么到处都是凉的。
那他身子是热的吗?
意识到思绪飘远,我眨眨眼,手腕忽然被他抓住。
“我自己来。”
他声音有点哑,眼神还飘忽着,错开了我的视线。
“哦。”
我坐回床上,心里暗骂这人情绪变得挺快啊。
他沐浴,我便在床上抱着被子等着。
好死不死,刚刚还一脸精神的我,经过这一茬反而有些犯困了。
坚强的意志让我在睡意模糊中有一丝丝清醒,但瞌睡虫似乎更胜一筹。
于是在它的强盛攻击下,我很快没了意识。
只是迷迷糊糊中感觉寒风袭体,转而又有些热,像身边围着个巨大的火炉。
一觉醒来睁眼,见浣竹正盯着我。
见我醒来,叹气摇头,有种恨其不争的感觉。
“你这是?”
“夫人你……”话说到一半又叹气摇头。
“好好说话。”
浣竹这才正经点,但还是有点不忍心:“夫人和将军挺亲密的。”
“什么?!”
那狗男人真和我一起睡了?
“今日将军早起上朝,夫人您几乎是抱着将军的,”见我脸色越来越差,浣竹的声音也越来越犹豫,“腿还搭在将军身上。”
“将军费老大力才从床上下来的……”
“别说了!”
我不想听!
我的一世英名啊!
“你以后不许再提这件事了。”
浣竹一脸为难,想了想还是开口:“不止奴婢一人,负责洗漱、布置早膳的……几乎都看见了。”
“停!”我捂住耳朵,试图自我洗脑,“这件事我就当做不知道,你以后不要再说了哦。”
一想起昨晚模模糊糊的感受,我只想找个缝钻进去,原地消失,最好这辈子别和裴瑾珩碰上。
但是该面对的,怎么躲都躲不开。
裴瑾珩不知道哪来的恶趣味,今日早早回府直奔我院子,美其名曰,专门与夫人共进晚饭。
我真是谢谢您了。
为了维护我的形象,我坐得笔直,非常贤惠地帮他布菜,自己都没吃几口。
试图堵住他的嘴。
最好一句话都别说出口。
“夫人昨晚……”他抬眼,似笑非笑地看着我。
“将军尝尝这道菜,”我赶紧打断,讨好地笑着,“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嘛。”
恍惚中,我好像看见他眼里一闪而过的笑意。
不是讽笑,也不是冷笑,是那种纯粹的不含任何意味的笑。
快得像是我的错觉。
我定眼再看,他又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。
“明日一早,我出发去凉州,最迟十五日后回来。”
我低下眼睑,暗自捏紧手中的筷子。
机会来了。
“府中事务都由你决断,”他顿了顿,“若他人惹你不悦,也无须忍着。”
没想到他会说这个,我愣了愣,扯着假笑:“好。”
不知道这个“好”字又这么惹到了他,他盯着我良久,目光凉凉的。
似乎有什么话想说,但又什么都没说,起身就走。
第二日我再醒来时,裴瑾珩已经离开了。
听浣竹说,常蕙专门起了个大早去送。
“那姿态,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将军府的夫人呢!”
我摆了摆手,懒得管这些:“杨护那边怎么样?”
“一切顺利。”
我半躺在院子的凉亭里:“行,明日去趟醉仙楼。”
“干什么?”浣竹不解。
“听曲啊。”
好不容易有了空闲,常蕙又闹了起来。
“她又干什么了?”
浣竹一脸愤怒:“她说夫人您给她儿子下毒!”
“啊?”我以为是我听错了,这么拙劣的谎话她怎么敢说的?
我快步走到正厅,见常蕙正坐在那梨花带雨地述说我有多恶毒。
面对着孙晖。
也就是裴瑾珩留下来保护将军府的,也是让常蕙想干什么直接找的人。
我:“……”
我不知道常蕙脑子是怎么长的。
孙晖一个带兵打仗,怎么会管后院里的事。
他对我行了个礼,一脸为难地看着我,表情看着比死了还难受。
我挥挥手,让他下去。
他如释重负般,赶紧溜走。
常蕙见能替她撑腰的人走了,哭声都停了,直接愣住。
但反应还算快,马上又哭又喊,说我杀人还妄图掩饰过去。
我找了个舒服的坐姿,坐在主位上冷冷地看着她演戏。
等她累了,声音小了才慢悠悠地端起茶喝了口,扯着笑:“要公正?”
“行啊,管家是将军的人,不会偏袒任何一方,让他来评判。”
说着,我朝浣竹眼神示意,让她叫管家进来。
常蕙不信任地看着我:“我凭什么信你?”
我笑了:“你除了相信还有其他办法吗?”
她不语,盯着管家的身影。
王管家是府里的老人,看着将军长大的。
他站在主位的桌子旁,目光犀利:“常姑娘,你说说,发生了什么?”
常蕙视线在我和王管家来回转,最后犹豫着开口:“夫人叫人递来的安魂汤中给昶儿下了毒。”
“还好我无意间发现,不然昶儿早就没命了!”
说着,她激动起来,抚着胸口,憎恨地指着我。
“可有什么证据?”
常蕙看了我一眼,眼里晃过的得意快要溢了出来,扬手把一个婢女叫了出来。
我认得,是前不久来我院中的。
她看着害怕极了,身子抖动着,可怜楚楚的样子装得倒是那么回事:“是夫人指使奴婢这么做的,我什么也不知道……”
我笑着摇了摇头,演技不错,就是有点过了。
王管家看向我。
我向浣竹使了个眼色,马夫和后厨的人进来。
“我亲眼见常姑娘和一个人在后院那边交谈什么,下毒之类的。”马夫说着,瞧见了那婢女,“欸,就是她,那日我瞧见的就是她和常姑娘。”
“你说谎!”常蕙和那婢子声音陡然增大,表情狰狞。
我抬了抬下巴,让他们继续。
后厨的人接着说:“今日在给蒋公子做午膳时,常姑娘来过,说是想给公子做梨汤,其余再无人进过后厨。”
接着,浣竹递出一张单子给王管家:“这是常姑娘前日出府去药房买东西的单子。”
那上面写着的药物配出来,刚好是今日的毒物。
人证、物证俱在,常蕙就算有一百张嘴都说不清楚。
“你撒谎,这些都是假的!这些都是你编造的!”她面色狰狞地指着我,激动地想冲向我,被马夫给拦住。
她像是意识到什么,瘫坐在地上,环视了一圈人后,笑得惨淡:“我懂了,你们都是一伙的。”
我放下茶杯,和王管家对视一眼:“你们都先出去。”
“夫人……”浣竹犹豫地看着我,又看了眼坐在地上的常蕙。
“没事,先出去。”
待人走完后,常蕙木然抬起头,猩红的眼睛狠狠盯着我:“都是假的,那些都是你编造的。”
“我根本没有出去过!”
“我知道啊,”我饶有兴致地看着她,“那些话和单子都是我编造的。”
“你跟他们去说呀。”
她像只斗败的公鸡,脸色灰白,冷讽一声:“我还以为你真像表面那么天真,装得真像。”
我忍住不发笑:“你陷害我,还想着我能乖乖听你的安排走呢。”
“你以为我为什么能好端端地站在你面前?”我俯下身子,勾着笑,一字一句地吐出,“你这些手段,我在十岁时就用过了。”
这世道上,稍微有权有钱的人家的小姐姑娘,能出来的,哪个是真正天真的?
天真的早就死在自家后院了。
我往后靠,有些惋惜地看着她,语气却不知不觉地沾上了恶劣:“你说说你,想跟将军发生点什么,我又不拦着你。”
“但你怎么非得惹我呢?”
我真的不理解:“惹我就惹我吧,还非得找一个将军不在的日子。”
“还是说,你觉得你那拙劣的演技容易在将军面前露馅?”
除了这个,我找不到其他合理的理由了。
“唉,”我假装叹了叹气,一脸为难的样子,“既然惹到我了,就只能委屈你们母子出去住咯。”
常蕙猛地抬头:“这是将军府!是将军带我们进来的,你没资格!”
“那你找将军去啊。”我偏头,无奈摊手。
王管家当晚就把常蕙母子送出府了,至于去哪,我懒得关心。
只是觉得这府中的空气顺心多了。
“夫人真棒。”浣竹还不忘夸我一下,“在将军府第一次斗,感觉怎么样?”
“爽!”
平日里不懂那些人为什么趾高气扬的,如今真到我身上,才知道是真爽啊。
想起什么,我神色一敛:“事情准备得怎么样了?”
“杨护说,一切顺利。”
浣竹脸色有些犹豫:“夫人,我们真得这么做吗?”
我正眼看她:“你现在想反悔也来得及,我那么做,确实冒险,也充满未知,你害怕很正常。”
“如果不想跟随我,我也会把你安排好,让你能吃穿不愁,一生无忧的。”
“没有,”浣竹连忙否认,“这是夫人一直想做的事,只是奴婢心中,总有点莫名不安。”
我偏头看院子长亭处飞过的几只黑鸟。
无论如何,我都必须要行动了。
这是我最后的机会。
在裴瑾珩离开的第九天,我带着浣竹说是要去昭冥寺祈福。
拒绝了孙晖带人保护的好意。
上了马车,驶离京城。
行人与喧嚣逐渐远离,浣竹望着繁华远去,握紧了我的手。
细汗密密麻麻布在掌心。
我无心安慰。
昭冥寺必经一段荒芜的山路,那一带常有山匪。
所以很少人会选择去。
后朝廷派兵围剿,情况好了很多,但还是有人忌惮。
所以这条路人烟稀少。
路途过半,到了约定好的山脚。
一群山匪冲了出来,从府里带来的几名小卒几下就被打晕过去。
我带着浣竹往山里逃,与杨护相会。
马车失控,坠下山崖。
从此,世上再无荣婧。
这是我的计划。
杨护的手下装成山匪的模样将小卒打晕,我带着浣竹往事先安排好的路线走向山里深处。
一切都在按照我预想中的样子进行。
马车被推下山崖。
一群人窸窸窣窣地往山顶走。
身后的人却停下脚步,静声认真听其他方向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声响。
是马蹄声!
不是一个的,是一群,很急很快,像训练有素的队伍。
应该是真遇上山匪了。
他们很快将我和浣竹围在身后,拔刀慢慢往隐蔽的地方退。
一人先带着我和浣竹撤退离开,剩下的人拖住他们的脚步。
很快,身后传来厮杀声。
死亡逼近,我顾不了太多,不顾形象地往前跑,连滚带爬。
恐惧所带来的焦躁和不安充斥着我的大脑。
路太长了,没有尽头。
声音逼近,马蹄声哒哒,一步一步都踩在我的心跳上。
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,我今天可能就交待在这了。
一匹马停在我们面前。
侍卫一把将我和浣竹护在身后,马上的人纵身一跳,稳稳当当地落在地面上。
我抬起头,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——裴瑾珩。
“将军!”大脑一片空白,我什么都没想,只觉得看见了救命稻草,径直朝他跑去。
直到稳稳地抱住了他,感受到他怀里的温度才确信,自己是能活下来的,暂时不用去见阎王。
劫后余生的情绪冲击着我的理智,反应过来的时候,人已经挂在了他身上。
我:“……”
现在抱也不是,松也不是。
他身体绷得直,半天没反应。
是我太冒犯了。
我正准备尴尬地松开手时,听到头顶传来的声音:“没事,我在。”
嗓音很干涩,像是刻意把声音放柔,总有种不知所措的笨拙。
我像触电般弹开,看向他时,眼眶还残留着一时激动留下的湿润。
“都处理好了。”
他拉着我的手腕,带着我往回走。
地上倒了一片,还有人在善后,应该是裴瑾珩的人。
“将军,都留了活口。”
他上前,向裴瑾珩汇报。
我侧头,一下反应过来,不敢相信地质问:“这些都是你的人?”
裴瑾珩看了眼我,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,没有否认。
等会儿。
所以说刚刚是我的人和他的人打了一架?
一个可怕的猜想出现在我的脑海。
“将军不是在凉州吗?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?”我试探。
“那边的事处理好了。”
计划失败,我和浣竹回了府。
假扮成山匪的护卫队被裴瑾珩带回昭狱司审问。
浣竹心惊,紧握着我的手。
现下能保全自己的只有一条路,那就是将错就错,死活不承认。
但这样,他们就得死。
“我出去一趟,你别跟着。”
裴瑾珩自回来后,很少回府,就算回来也难以打个照面。
像是在刻意避开我。
他不来,我就去找他。
守在门口的小兵为难,向内请示过才敢放我进去。
昭狱司是审问犯人的地方。
一进去,阴森的寒意逼来,我忍不住哆嗦。
里面很暗,没有窗,没有光亮,靠着墙壁上的烛光才勉强看清前路。
越往里走,血腥味扑鼻,一众人拖着软塌塌的东西退了下去。
是人,没有了知觉的犯人。
地上血色未干,与黑褐色干枯的融合,缓慢朝四方流去。
我移开眼,与裴瑾珩目光对上。
“将军。”
他侧身对着我,把脏了的手在金盆里洗。
“你来做什么?”
他把手从盆里抽出,水滴落在脚边。
我递上手帕,他看了眼,用盆上搭着的粗帕擦了擦手,随意一扔,掀起眼皮看我。
黑色的眸子静静凝视着我,十足的压迫。
我舔了舔唇,堆起讨好的笑:“那批山匪,将军想怎么处置?”
他不疾不徐地走向正中间主位:“夫人有什么想法?”
“他们也没伤着什么,倒也不必赶尽杀绝。”我握紧手帕,咬着牙说了出来。
裴瑾珩嗤笑,眼底却无半点笑意,目光冷得像浸了冰:“夫人倒是心善。”
寒意从脚掌侵入,延至四肢百骸。
裴瑾珩差人把我送了回来,没说答不答应。
我正叹着气,浣竹冲了出来:“夫人,他们已经回去了。”
“还是夫人有手段!”
我一惊:“什么时候?”
“夫人回来前一刻左右,他们差人送信过来。”
原来是这样啊。
“叫杨护别守着了,拿些银子给他们好好养伤。”
我像是一时被人抽走所有力气。
“可这不就暴露了吗?”
“他知道了。”
裴瑾珩早就知道我要逃。
所以一切都刚刚好。
把银子运出去的时候都很顺利,一切准备就绪就差一个时机时他正好外出,然后再最后给我关键一击。
我说呢,怎么就这么顺利。
我还天真以为,是老天爷都在帮我开路。
原来是这样。
“我犯了错,请将军责罚。”
趁着裴瑾珩回府,我找他认错。
大丈夫能屈能伸!
双腿一跪,低着头,十分坚毅。
看着我这么诚心诚意的分上,饶我一条命吧。
裴瑾珩眉心一跳,没想到我会搞这么一出,走到我的面前,单膝跪下,平视看过来。
“原因。”
我抬眼,发现他靠得很近,鼻尖几乎快要触碰到一起。
“为什么?”
他直勾勾地看着,压迫力很强。
我抵挡不住,微低着头,错开视线。
“规矩多。”
裴瑾珩抬了抬下巴,示意我继续往下说。
显然,他不信原因就那么简单一个。
我声音低了几分:“三妻四妾的勾心斗角,一生都被这样的生活困住,我不喜欢。”
“我哪来的三妻四妾?”
“反正以后也会有的,我又躲不掉。”
所以只能逃。
他被气笑:“我倒是没想到夫人如此善解人意,将我以后的生活都安排好了。”
“也没有。”
人要谦虚一点嘛。
“真以为我在夸你?”
“哦。”我收了笑意,老实跪好。
“所以你就把府里一半的钱给搬走了?”
“……”
我万万没想到他会提这一茬。
我干笑一声:“这不是自由也需要钱嘛。”
裴瑾珩突然抬起我的下巴,被迫与他对视。
黑漆漆的眸子直勾勾盯过来,像是能将我看透。
他语气很沉,勾着尾音的磁性:“还逃吗?”
“不逃了。”我投降,谁心眼子耍得过他啊。
“还想逃吗?”他又问了遍。
我跪坐起来,将手举起来以表决心,郑重地开口:“我发誓,我真的不会再逃了!”
天地可鉴我的诚恳啊。
裴瑾珩眸子暗了暗,收回了手:“不许逃。”
“以前你怎么过现在就怎么过,在将军府,没人敢说你。”
“把手伸出来。”
我疑惑看着他,不会真要打我吧?
我赶紧把手往后背放。
“不打你,”他无奈,又重复一遍,“把手伸出来。”
虽然我对他的话持有怀疑态度,但又不敢不听他的话。
畏畏缩缩把手伸出来,摊开在胸前,缩着脖子闭眼。
打就打吧,总比死了好。
等待半天,没有想象中的痛感,反而是触感有点凉的东西被放在掌心。
我睁开眼,是一枚很小的玉戒。
“这是暗卫的信物。”他解释。
南昌王也就是他的父亲,在裴瑾珩出生之时就替他培养了一批暗卫。
在关键时候替他保命。
暗卫人少,但实力却不输几千人的精兵营。
“我若负了你,真娶了三妻四妾,你随时可以杀了我。”他顿了下,“虽然我肯定不会。”
“那我万一看不惯你给你杀了怎么办?”
他无所谓地笑了笑:“那我死之前肯定会把你带走。”
我后背一凉,越看那个笑越阴森。
“我不要。”我赶紧退了回去,这可是块烫手山芋。
这么沉重一份大礼,我受不起。
“我从不收回送出去的东西。”裴瑾珩没动,“它可以保护你。”
“它还可以监视我呢。”我才不上当,哪会有这么好的买卖。
他扭了扭脖子哼笑一声:“还会在发现你逃的时候给你抓回来。”
我就知道!
“你不相信我?!”
他盯着我反问:“你觉得你现在值得相信吗?”
“……”
这话说得我哑口无言。
裴瑾珩收了收情绪:“我娶你就是为了避免很多麻烦,你一走,我得重新面对更多的麻烦,懂了吗?”
这意思……不就是说我有点重要吗?
这底气不就一下足了嘛。
我的腰一下挺直,清了清嗓子:“小裴啊……”
裴瑾珩掀起眼皮不轻不重地瞟了我一眼。
“咳……将军,来,搭把手。”
他正站起来,弯着腰看我:“?”
我指了指膝盖:“腿麻了……”
他把住我的手肘,一下将我托了起来。
起得太猛,我有些站不稳,晃了晃身子,勉强站稳。
谁知他一拉,好不容易才站稳的我彻底失去重心,整个人倒在他怀里。
……我只是腿麻了,不是腿废了。
我动了动头,想从他怀里挣脱出来,但角度没找好,碰到他脖颈。
我真不是故意的!
裴瑾珩身子明显紧绷起来,我也愣在原地,一动不敢动,连抬头看他表情的勇气都没有。
空气陷入死寂。
那股熟悉的檀香萦绕在我鼻尖,我动了动手指,想着怎么打破尴尬。
“你好香啊。”
话一说出口,我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不过脑子的话。
现在好了,更尴尬了。
还显得我这人有点变态。
“……不是,我的意思是……”
语无伦次的解释还没说完就被打断。
裴瑾珩捏住我肩膀,把我从怀里扯出来,快步离开,越走越急,越走越快。
我存心逗他,朝他背影大喊:“欸,你耳朵怎么红了呀?”
他走得这么急,我根本没仔细看。
裴瑾珩脚步顿了下,走得更快了。
啧,他竟然还会害羞。
……
“夫人,你别一直笑啊。”浣竹看着我,更加担心了。
“你主子我啊,算是熬到头了。”
我往后一靠,腿也跷了起来,一脸得意:“我只能说,以后我就算在府里横着走,也没有人敢说我。”
说着,还情不自禁地摇着脑袋,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。
浣竹表情复杂地看着我,走近伸手探了探我额头,被我避开。
“干什么,这么不相信你主子?”
“奴婢去找郎中。”
“回来!”这人怎么就不听劝呢,“去给我拿点治淤青的药来。”
“将军打您了?”她紧张地上下扫了我一眼。
我摆了摆手:“没有,快去。”
刚刚太过得意忘形,跷脚的时候扯着了膝盖。
浣竹动作快,不一会儿就拿了药进来,随之而来的还有裴瑾珩。
我:“……”
浣竹放下药的时候朝我闭眼,摇摇头:奴婢也不知道将军怎么来了。
我挤眉弄眼地询问:你怎么把他招来了?
“你先下去。”
“是。”
浣竹低眉行了个礼,朝我使了个眼色,让我自求多福。
呵呵。
“将军怎么来了?”
裴瑾珩拿起伤药,走到床边,上下打量我一番:“哪里受伤了?”
“没受伤。”我干笑,妄图混弄过去。
他自顾自在床边坐下,目光定格在我腿上:“伸出来。”
语气清清淡淡,不容置喙。
在他眼神压迫下,我不情不愿地伸出腿,还是不死心地想最后抵抗:“也没多重。”
裴瑾珩压根没听,掀起裤腿往上翻,直到膝盖处的淤青显露。
他握住脚踝搭在自己腿上,丝丝凉凉的触感还有些痒,我下意识想收回,被他稳稳把住。
“别乱动。”他抬眼,又低眉。
然后熟练地将药倒在手上,掌心搓热后轻轻按压在膝盖的淤色处。
他的手也好看,指骨修长,骨节分明,手上全是硬茧。
有点痛,我下意识出声:“嘶——”
裴瑾珩抬起眼皮:“娇气。”
力道却柔了点。
“我记着你跪了没多久。”他给我另一条腿继续上药。
我低眉盯着他的动作,心里直叹气。
是没跪多久。
但是当时为表诚恳,跪下去的时候用了十足的力道,那声音,简直是震耳欲聋,痛在我心。
接着,他又笑,云淡风轻的样子:“果然是千金小姐。”
这讽刺,我听不出来才怪。
“哼。”我偏头,懒得理他。
见状,他笑得更开。
这人没毛病吧?
药擦好了。
我把腿伸进被子里,乖巧地看着他,他起身到一旁把手洗净,然后回望。
还不走?
裴瑾珩像是没接收到这个信号,自顾自地擦了擦手。
一点没要走的意思。
“这夜深了。”我状若无意地看了看窗外。
这提示够明显了吧。
“的确。”他循着我的目光望过去,开始宽衣。
他竟然在我这宽衣?!
“将军,常姑娘已经被我赶走了。”
你也可以回去睡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
手上动作没停。
直到只剩里衣,他走近床边,盯着在床沿的我。
我不动,仰着头和他无声对峙。
他似乎很有耐心,云淡风轻地站在那,眼尾勾着似有若无的笑意。
怎么看都像是在等着闹脾气的妻子消气的好丈夫。
我眨眨眼,把这荒谬的想法扔出脑子。
裴瑾珩弯了弯腰,俊秀的脸庞就这样放大在我面前。
我下意识后退,谁知他一手托住我的后脑,禁止我往后缩。
他越靠越近,上半身几乎快要贴上来。
“您睡,我让您。”我从他怀里缩下去,翻了个身,滚到床榻最里边。
怎么一闹,睡意消失殆尽,我打了好几个哈欠,却怎么也睡不着,翻来覆去的。
“睡不着?”身旁传来声响,呼吸均匀,我还以为他早就睡了。
“嗯,有点。”我翻了个身,侧身看着他,“你以前是在漠北长大的吗?”
裴瑾珩的父亲是南昌王,前朝开国将军,朝廷稳定后边带着一大家子去了漠北镇守边疆。
“嗯?”
“漠北怎么样,好玩吗?听说那里和京城很不一样。”
他微微侧了身,正眼看过来:“有空我带你去看看。”
有空,如果,都是敷衍至极的话,从爹爹到娘亲都是这么把我糊弄过去的,想着过一会儿忘了就好了。
但其实,被承诺过的事情,怎么可能转眼就忘。
人充满期待的时候往往容易失望,索性就当玩笑一场。
男人的嘴,骗人的鬼。
我闭上眼:“好。”
成亲的第五年春,裴瑾珩带我回了漠北。
那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,地广人稀,不如京城热闹繁华,但乐趣也是不同的。
人们大多自由随性。
他还有个弟弟,才十五,性子和他天差地别,活泼爱动,见人就笑。
裴瑾珩刚踏入府,他便飞奔而来,吓人一跳。
裴瑾珩被人熊抱住,脸色一下拉了下来,把人从身上扯下。
弟弟也不恼,早就习惯自家大哥,转头亲昵地朝我打招呼。
我不懂同一个父母养下来的孩子怎会如此不同。
后来见到南昌王和王妃才明白,裴瑾珩刚生下来的时候,是王爷亲自带着的,向来严厉教导。等王妃发现不对劲的时候,他的性子已经定了下来。
后来再生了一个,王妃怎么说都不肯再让王爷碰孩子,有了撑腰,他自然也对严厉的父亲没那么害怕,性子也就活泼了些。
但他最怕的就是自己那个兄长,父亲想打他有母亲撑腰拦着,但裴瑾珩想打他,就是真的动手,毫不手下留情,谁都拦不住,也没人拦。
我听着王妃讲这些趣事,忍不住笑,画面栩栩如生在脑海里。
裴瑾珩被一群人拉着去喝酒,我在外逛了一圈回府和孩童们一起玩乐。
王府很大,几乎是裴氏旁支都住在里头,孩童也多,对于从京城来的人充满好奇,先是在门缝处探出脑袋好奇望着,胆子大了些就凑上前,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我。
可爱得很。
裴瑾珩回屋子的时候已经是夜半了,被孙晖扶着进门的。
要不是浓烈的酒气充斥着屋子,我根本看不出他喝醉了。
他面色如常,半分醉意都没有。
孙晖把他扶到床榻:“辛苦夫人了。”便松手离开。
我起身关门,“砰——”的一声,裴瑾珩倒在床上,又撑着起来,眯着眼看过来。
“……”我现在确定他是醉着的了。
“夫人,你又要逃吗?”可能是喝多了的缘故,他声音有点软,混着低沉的砂砾感。
我心头一跳:“没有,我不逃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他指着我,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,莫名有点委屈。
身体没手的支撑,他很快失去重心,上半身东摇西摆的,我快步扶住,把他身子往后靠。
他手一直举着,我有点无奈,把手拍掉:“我没有。”
“那你想逃吗?”他突然靠近,醉懵懵的眼神里有一丝清明。
我叹了气,重申一遍:“我不逃。”
不知道他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,只是越靠越近,灼热的呼吸紧紧缠绕住我的思绪。
他像是在观摩一幅名贵的字画,目光从上扫到下,最后定格在唇上。
又抬眼,撞上我的视线,轻声问:“我可以亲你吗?”
我脑子一片空白,下意识止住了呼吸,然后感受温热不断靠近,我应该也是醉了。
……
我再醒来的时候身旁已经没人,我翻了个身,有些愤愤不平。
我被折腾得半死不活,他倒好,一大早神清气爽的。
睡意朦胧间,我听见远处的哄闹声:
“我要找叔母玩!”
“我们要带她出去玩!”
“安静点,你们叔母在睡,别打扰她。”熟悉的冰冷的语调,听着还有点严肃。
安静几秒,其中一个小女孩被吓得大哭起来。
我睁开眼,侧头看见屋子里的窗子不知道被谁打开,天光大好,光束透过方正的窗子落在脚踝处。
裴瑾珩刚好抱着孩子从窗口经过,手忙脚乱地拍打着孩子的背,谁知那孩子哭得更大声了。
他满脸不知所措,加快步子,身后还跟着大群的孩童,窸窸窣窣地走远。
我躲进被子里笑,才惊觉,已经到了晌午。
但好像这日子才刚刚开始。
裴瑾珩番外
他对自己的这个妻子是没印象的,连模样都不记得。
王管家寄信过来的时候总会提及她。
一开始义愤填膺地说她睡到晌午才起,每日不是吃就是出门玩。
后来有些许无奈,写她日日都是如此,但也鲜少生事端。
再后来,裴瑾珩收到了她的来信,字迹端正,和她性子一点不像,字里行间都是她对这个新婚丈夫的思念,写得太过情真意切,反而显得有些假。
在王管家的信里,他才知道,那信是她叫人写的,一边念,一边让人给记下,用她的话来说,就是显得真诚一点。
实在不怪王管家偷听,荣婧念出声的时候慷慨激昂,声音布满整个院子,不听到都难。
后来他回来,见她人果然和想象中一样,眼睛转呀转,他就知道准没好事发生。
就是人有点蠢。
装得不像,谎话也漏洞百出,爱吃东西,还爱翻白眼。
半夜去伙房穿着一身黑还走库房那条巡逻森严的路,生怕没人发现她。
裴瑾珩想不明白,这荣婧再不济也是个官家小姐,怎么性子古灵精怪,想一出是一出。
嘴里没一句真话。
昨天摇树,鸟巢掉落把人吓一跳,明天又去醉仙楼假装阔小姐听曲儿,日子过得比谁都滋润。
可她还想逃走,搬空了府里的一半银子。
每次运银子的时候那么大的动静,孙晖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难办,只好撤了巡逻。
但好像没想象中那么蠢,被气极了也会反击,叫人抓不到把柄。
那日孙晖传信过来,说她外出了,带着浣竹,去了偏僻的昭冥寺。
那条路旁是山,是个逃跑的好地方,关键是她当初运出去的银子也藏在山头的一间废弃木屋内。
裴瑾珩快马加鞭赶了回来,看她的步子焦急,跑得飞快,怕被身后的人追上,冷下脸,浑身的血液好似一瞬间冰冷,提着刀拦在她的面前。
脑子近似疯狂,要是她还是想跑,他就把刀架在她脖子上。
但她飞奔过来紧紧抱住了他。
这是故意的吗,故意让他放松警惕,不能被骗过去。
可身体偏偏不听使唤,手掌颤抖,力道一松,刀就立在了地上。
没关系,留下她就好了,他告诉自己。
从漠北回来的马车驶进了京城,一路舟车劳顿,荣婧趴在窗边百无聊赖地望着。
忽然不知道是见了什么,有些激动。
裴瑾珩也跟着视线看过去,是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男子,握着一本书。
“他是那边巷子口的教书先生,”她想到什么,笑了笑,“如果不出意外,我应当会嫁给他的。”
“他只爱书,别的什么都不在乎,每月的银子也不少,就算真的不如我所愿,我娘家的势力也能让我在他那安度一生。”
那是她的上上之选。
她说这些的时候,云淡风轻,眼眸含着笑,像是在说着早已过去的事情。
裴瑾珩没什么表情,望着她良久,最终撇过头去。
他想问,如果她能选择,她会怎么选?
但他心里清楚她的答案。
与其难堪尴尬,还不如不问,反正没什么意义。
成亲的第五年冬,裴瑾珩交接好手头上的事务,带着荣婧和将军府一大家子,一同前往漠北定居。
这是她做的决定。
成婚三十年,我终于得知萧凛川在边疆偷偷养了个外室。
原来他一直不肯放下兵权回朝,并非是忠心于国家大事,而是早就在那片土地上重新组建了家庭,享受着儿孙环绕的天伦之乐。
我的一双儿女,也早就把这些事看在眼里,却始终和他一起,把我蒙在鼓里大半辈子。
得知真相的那天,我进宫呈上了奏章,请求皇帝批准我们和离。
圣旨还没下来,萧凛川却在五十岁这年骑马赶回了府中。
“江婉月,你都年过半百了,居然还闹着要和离,不觉得丢人吗?”
他两鬓斑白,眉头紧紧皱起,把我递出去的奏章重重地摔在地上。
我坐在藤椅上,手里还在织着给孙儿的虎头鞋,语气平淡地说:“不觉得。”
他见我神色冷漠,语气便软了几分:“要是因为今年我寿辰没回家,你心里不满,我向你道歉。你也知道,边疆的事情太多太杂,我实在是脱不开身。”
我放下针线,目光落在他的身上:“你真的是因为边疆的事情才不回家的吗?”
他微微一愣,眼神中闪过一丝躲闪。
“你整天在家悠闲地过日子,还胡思乱想些什么?江婉月,咱们年纪都不小了,别再耍这些没用的脾气了。”
我心里暗自冷笑,不过是问了他一句,他就慌了神。
可见他心里有鬼。
当年先帝亲自赐下婚书,江萧两家联姻,这是天下皆知的事情。
那时我还在闺中,他一身军装,英姿飒爽,曾在江府门前,郑重地向我承诺:“阿晴,你既然嫁给了我,我绝对不会辜负你。”
可上个月初七,是他五十岁的生日。
我身体还算硬朗,就独自一人前往边疆,想给他一个惊喜。
谁知道那天黄昏,我远远看见他披着铠甲,怀里抱着一个小孩,正温柔地喂小孩吃果脯。
金色的阳光洒在他的肩头,那孩子伸手去抓他铠甲上的流苏,奶声奶气地喊着:“爷爷,爷爷!”
院子里的圆桌旁,坐着九个和我儿子年纪差不多的男女。
“爹,快来吃饭,我们和母亲一起给您庆生呢!”
一位穿着粗布衣服的妇人端着热气腾腾的菜肴从厨房走出来,萧凛川立刻迎上去,接过她手中的碗碟。
两人对视一眼,脸上都洋溢着笑容,眼中满是柔情。
那一刻,我的心仿佛被狠狠刺痛了一下。
原来这些年,他不是在边疆戍守,而是在边陲的一个小院子里,和另一个女人过着儿孙满堂的幸福生活。
他们一家其乐融融,而我在京城独自守着空房三十年,竟然成了一个笑话。
当天晚上,我就踏上了回家的路,在颠簸的马车里,我紧紧握着手中那封和离的奏章。
我本来打算进京面见皇帝,求一个体面的结局。
谁知道他竟然提前拦下了我的奏章,不让我面见皇帝。
他见我沉默不语,以为我还在生气,就叹了口气,竟然像要献身一样,坐在了我房间的床榻上。
“算了,我今晚就留在你院子里住,阿晴,你别再赌气了。”
要是年轻时的我,肯定会高兴得不得了。
可如今,我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:“不用了,咱们都这把年纪了。”
不是害羞,也不是矜持,只是单纯地不想让他躺在我身边。
他见我如此冷淡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下个月我就放下兵权回朝,以后就长期住在将军府,再也不离开你半步了,这下你总该满意了吧?”
我没有回应他,只是重新拿起那双虎头鞋,一针一线地缝起来。
屋外起风了,吹得窗纸沙沙作响,就像有人在低声说话。
他曾经承诺不会辜负我,可如今,那些誓言早就被风吹散了。
我只希望余生能够清净,不打扰他,也不辜负自己。
他说完,轻轻摩挲着手腕上那道旧伤,常年握剑让他的指节变得骨节粗大,此刻在晨光的映照下,显得格外苍白。
他转身,迈开大步朝着门口走去,背影依旧像松树一样挺拔,仿佛岁月从未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。
我站在原地,静静地看着他,心中却像波涛汹涌的大海,翻涌起多年前的记忆。
那时,他刚从边疆回来,风尘仆仆,浑身都是疲惫,可一看到我,他的眼角就笑出了细纹。
那时候的我,只要一看到他受伤,就会心疼得整夜都睡不着觉,会亲手为他熬药、给他敷伤,甚至会为他热汤药,一遍又一遍地试温度,生怕把他烫着。
可如今,我站起身,把那些曾经为他准备好的药贴、膏药,一股脑儿地扔进了院子里那口早就干涸的井里。
从今天开始,我要扔掉这段婚姻里所有的隐忍和妥协。
也包括他——萧凛川。
夜色越来越深,明月高高地挂在天空,清冷的月光洒进庭院,把井里残存的水影照得斑斑驳驳。
我收拾了一整晚,才把那些和他有关的物件一件一件地翻出来。
有旧剑鞘、褪色的战袍、他曾经送给我的玉佩,还有我亲手绣的荷包。
每一件都承载着过去的回忆,可如今却像一根根刺,扎在我的心头。
都年过半百了又怎样?我不想再守着这段虚假的婚姻,耗尽自己的余生。
屋子里到处都是琐碎的回忆,我扫视了一圈,最后决定:能烧的就烧掉,能扔进井里的就扔进井里。
直到天边泛起微光,我才把一切都整理妥当,累得身心俱疲,准备去歇息。
可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母亲。”
我抬起头,看见萧梓烨匆匆忙忙地走进来,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和焦急。
他本应该在国子监上课,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回来呢?
“你怎么知道你父亲在边疆的事情?”我盯着他,语气变得冷了几分。
他眼神微微一动,过了一会儿,垂下眼帘,语调却依然很冷静:“柳姨是个孤女,和父亲在边疆一起生活了三十年,边疆的将士们都称他们是神仙眷侣,我怎么可能不知道?”
“瞒着您,是怕您伤心。”
柳姨?
他竟然这么亲昵地称呼柳书妤。
我心里一阵震动,突然觉得特别讽刺。
那个小时候体弱多病,整夜哭闹不止,被我抱在怀里哄到天亮的儿子,如今竟然站在外人那边。
也许在他们父子眼里,男人在外面养个女人不过是件很平常的事,我这个老太婆不该为此大动干戈。
我没有再多说什么,只是心里突然涌起一丝悔意。
要是早知道会有今天,当年那个在病榻前喂药、在书案旁陪读的我,还会愿意为他付出一切吗?
萧梓烨以为我被他说动了,松了一口气:“母亲,家和万事兴。柳姨不会影响您在将军府的地位,您就别计较了。”
“父亲今天难得在家,您快去给他做午膳吧,他以前最爱吃您做的红烧鹿肉。”
我冷笑了一声:“我都一把年纪了,你还让我下厨?你怎么不让你妻子做?”
他皱起眉头:“她带着孩子回娘家了,况且她是柳府的嫡女,十指不沾阳春水,怎么能让她下厨呢?”
我心里一阵发凉,再也没看他一眼,转身回了房间。
晌午时分,见我一直没出来,萧梓烨只好让人布置了一桌山珍海味。
一家三口,难得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。
以前每次萧凛川在场,我都会等他先拿起筷子,我才肯动筷,那是我多年来的习惯,也是我对他的尊重。
可今天,我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,直接拿起筷子夹菜吃饭。
他看着我这副样子,没有生气,反而斟酌了一会儿,缓缓开口:
“阿晴,这次我班师回朝,会从边疆带一个女人回来。”
我低垂着眼睫,筷子在碗碟间轻轻游走,仿佛对眼前这一幕漠不关心。萧凛川却并未就此罢休,目光在我脸上逡巡,像是想从我波澜不惊的表情里找出一丝裂痕。
“这些年你我各自一方,我身边不可能空无一人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竟带着几分理直气壮,“你既不能随我去边疆,我总得有人照应。”
我依旧沉默,只是夹菜的动作略缓了些。
他说得轻巧,却忘了当初他若肯交出北疆军权,便能安然归朝。也忘了我曾是何等英姿飒爽的女子,却在他成亲后,甘愿将长枪换作汤勺,将战甲换作围裙。
萧凛川见我无动于衷,反倒有些局促,但话已出口,便只能继续说下去。
“男子三妻四妾本属寻常,我从不曾带旁人回府。如今阿淑年岁渐长,边疆风寒苦涩,我想将她接进府中安度晚年……”
我终于听不下去,手中筷子“啪”地一声搁在桌上。
一旁的萧梓烨见状,忙笑着打圆场:“父亲凯旋归来与迎娶柳姨,乃是双喜临门,值得庆贺。”
“将军府这些年来冷冷清清,也该热闹些了。”他顿了顿,又添了一句,“柳姨与父亲共度风雨,又任劳任怨照顾多年,实乃贤良淑德的典范。”
我望着他,心中一片寒凉。这番话,竟出自我十月怀胎、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之口。
他是真以为,一个外室女子能与嫡母平起平坐?还是以为,一个庶出的弟弟会与他兄友弟恭?
萧凛川满意地看了他一眼,眼中泛起一抹欣慰:“知我者,唯吾儿也。”
萧梓烨被夸得眉飞色舞,继续细数那柳姨的种种“美德”。
我却只觉耳边嗡嗡作响,仿佛听了一场荒唐的戏码。
她苦?我就不苦了吗?
我出身名门,却甘愿嫁入萧家,守着一个常年不在家的将军,独自撑起这个家。如今换来的是丈夫的冷漠、儿子的疏离。
我望着萧梓烨,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淡。
“既然你觉着她这般好,不如换个母亲如何?”
萧梓烨脸色骤变,语塞片刻才结结巴巴开口:“母亲,我不是……”
萧凛川也露出些许尴尬神色。
“阿淑从未觊觎主母之位,你又何必说这种话。”
萧梓烨缓过神来,连忙赔笑:“母亲,儿子只是随口一提,柳姨再好,也比不上您。”
我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枸杞,心中却再无波澜。
“这是萧家的家事,你们父子自有主张。”
我起身欲走,正要结束这场荒诞的对话,门外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萧凛川的亲信匆匆入内,在他耳边低语几句。我隐约听见“柳夫人”三字,心头一冷。
萧凛川脸色微变,随即起身,略带歉意地看了我一眼。
“军中有急务,我得即刻回边疆,这顿饭便不吃了。”
我没有挽留,倒是萧梓烨眼中闪过一丝不舍。
“父亲,我们几年没一起吃顿团圆饭了,不如吃完再走?”
萧凛川迟疑片刻,拍了拍他的肩:“下月回来,咱们再好好吃一顿。”
我静静看着他们父子告别,目光落在萧梓烨那张与我年轻时有几分相似的脸上,心中五味杂陈。
他口中的“以后”,又会是多久呢?
窗外,暮色渐沉,风吹动帘角,卷起几片枯叶,轻轻落在门槛上。
萧凛川,你的一生,我已不再参与。
他离开后,我并未多作停留,与萧梓烨的谈话也浅浅收场,独自回了桂苑。
天色渐寒,风卷着枯叶在青石板上打转,我望着檐角垂下的冰棱,恍惚想起那年他从边疆归来,带着一身风霜,却不忘为我带回一串风铃。
日子就这样在无声中流淌,我开始一点点整理屋中的物件。
年岁渐长,记忆反倒愈发清晰。那些曾被我刻意封存的过往,如今竟如潮水般涌来。
成婚之初,他送我一匹小马驹,说是边疆的良种。我亲手为它梳洗、喂养,夜里还会去马厩看它是否盖好了毯子。后来那马老去,我亲手将它埋于后山,那时他正与军中妻妾共度佳节。
一封封泛黄的家书,仍留着他遒劲的笔迹,字里行间,尽是深情。
——“吾妻江婉月,已离京三月,思之如狂。”
——“此处风沙漫天,不及你一笑温柔。”
——“边关无恙,勿念。”
这些曾支撑我走过无数孤夜的字句,如今却成了刺心的利器。
我坐在炉火前,将它们一页页投入火中。纸张在火焰中蜷曲成灰,如同我们这段名存实亡的婚姻。
又命人将一箱箱旧物搬出府去,皆是我陪嫁时带来的珍品。嫁妆本是我娘亲陪嫁,如今也随我心意处置,无人敢多言。
除夕那日,宫中传来消息,萧凛川班师回朝。
他入京第一件事,便是向圣上请旨,欲纳柳书妤为平妻。据说那女子曾在军中女扮男装十年,战功赫赫,与他并肩沙场。
紧接着,他便购置了将军府旁的一处宅院,将柳书妤安置其中,还特意打通两府之间的高墙,连成一体。
下人们扫着雪,低声议论:
“听说那宅子是用夫人的嫁妆钱买的。”
“两府合一,将军与那位柳姑娘来往也方便。”
若换作从前,我定会心痛难当。可如今,人老了,心也钝了。
我迈步走向府门前,正撞见他提着一包桂花糕,似是专程送来。
他一见我,神色微怔,将糕点递来:“给你带的。”
我示意嬷嬷接过,语气平静:“为何不让柳姑娘住进府中?”
他眉梢一动,似是想起什么,声音柔和:“她与你不同,阿淑在军中多年,习惯了自由,不擅与内宅打交道。”
“所以我才安排她在隔壁,她自在些,也不会打扰你。”
打扰我?我在心底轻笑。
他似是误会了我的沉默,伸手握了握我的手:“阿晴,我们夫妻多年,往后我不会让你再独守空房。”
“初一十五我去你那儿,其他时间陪阿淑。”他顿了顿,“她不习惯,你是主母,多体谅些。”
我望着他眼角的皱纹,心中竟无波澜。这个男人,竟还有脸说这些话?
老男人,哪里来的脸?
用我的银钱养外室与庶出子嗣,还要我心怀体谅?
“你欢喜便好。”
如今我心意已决,不愿再与他多言。
腊月天光清冷,日头却刺眼得很。
我登上马车,直奔皇宫。
此番入宫,是要向圣上请旨,斩断与萧凛川这段纠缠半生的姻缘。
未出阁前,我与夜君倾也算青梅竹马。
那时他尚是九皇子,常出入世家府邸,偶尔翻墙入我江家后院,偷偷递来一盒桂花糕。
后来我嫁入萧家,与他再无往来。
不知他是否还记得那个在墙下接糕点的小姑娘……
金鸾殿内,金碧辉煌。
我抬眼望向那高坐龙椅的明黄身影。
夜君倾年近半百,眉宇间却仍透着少年时的专注与清冷,一如当年伏案练字的模样。
我俯身行礼:“老妇江婉月,叩见陛下。”
他闻言一怔,放下手中朱笔,目光落在我身上,似有几分恍惚。
“阿晴,三十年未见,你竟比朕记忆中还要年轻。”
我心头微动,忙低声道:“陛下谬赞。”
夜君倾赐我落座,眼中情绪难辨。
“朕听闻萧将军携外室与庶出子嗣共五十八人返京,以军功请旨纳平妻,你心中委屈,朕心知肚明……”
我摇头,将手中折子递上前。
“陛下,我不是为此而来。”
他接过折子,眉头微蹙。
“此前你曾上和离折子,被萧将军拦下,此次仍是为了此事?”
我语气坚定:“不是和离,是休夫。”
夜君倾沉默良久,终是叹息一声。
“你这般年纪休夫,往后如何自处?若你愿,可入宫为朕的贵妃。”
我心中一紧。
我确实不愿再与萧凛川同床共枕,但也不愿踏入另一座金笼。
他后宫佳丽三千,我岂能再受此辱?
我斟酌道:“陛下隆恩,老妇实在不敢承当。年岁已高,入宫恐有失体统。”
他凤眸微眯,似看出我的推拒之意,却未强求。
“不过是想让你陪朕钓鱼、说说话罢了。你不愿,朕也不勉强。”
最终,他准了我的休夫之请,挥笔写下圣旨。
我捧着那道圣旨,步出宫门时,心头如释重负,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。
除夕夜,柳书妤刚入府,萧凛川特地将团圆宴设在她院中。
孩子们皆去赴宴,我却称病未往。
眼不见为净,耳不听为安。
隔壁笑语盈盈,烟花四起,孩童嬉闹声直闹至深夜,我独坐桂苑,辗转难眠。
次日,初一清晨,萧凛川竟来了。
他年过半百,眉眼已显老态,却仍带着当年领兵出征时的冷峻。
“将军来我这,所为何事?”
他轻咳一声,似有些局促。
“今日初一。”
我怔住,片刻后才想起,他曾许诺,每月初一十五,都会来我院中坐坐。
那年他出征前,曾牵着我的手说:“等我回来,每月初一十五,我只陪你一人。”
那时我信了,也等了。
可他回来了,却带回了别人的孩子。
此刻他站在我面前,似想说些什么,却终究沉默。
我亦无话可说,只淡淡道:“将军请回吧。”
他未再开口,转身离去,背影佝偻,步履沉重。
夜风微凉,我站在廊下,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影子,心中五味杂陈。
若这一生,我从未嫁入萧家,又会如何?
远处,一盏河灯随波而下,载着谁的心愿,消失在夜色深处。
我江婉月孤身一人走过半世风霜,又怎会贪恋他迟来的温情?
铜镜前的妆匣微微开启,我伸手欲取那道圣旨,却听萧凛川低沉的嗓音从门外传来。
“明日是初二,阿华要回门,你记得备些她爱吃的点心。”
他口中所说的阿华,正是我们的女儿,萧丽华。她去年嫁入东宫,成了太子妃,身份贵重,举止也愈发矜持疏离。
萧凛川缓步走近,脚步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他站在我身后,迟疑片刻,才将手搭上我的肩。
我下意识避开,语气冷淡:“我今日来了月信,将军还是去柳姨那边吧。”
这话说出口,我自己都觉荒唐。三年前,我便再无月事。可他从不在意这些细节。
他却未疑,反倒轻声道:“能来月信,是好事。说明身子还康健,日后……我们还可以再要个孩子。”
我心头一震,几乎要笑出声来。他竟还记得要孩子?可笑,我早已年过四十,哪还有那等福分?
他却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,说起他前些日子给小孙子做了木剑,又给邻家的小孙女雕了木马。
“等我们有了儿子,我也给他做一张摇床,再在庭院里养几尾锦鲤,陪他慢慢长大。”
我听着,只觉讽刺如刀。
可我竟也一时失神,想起那些年他远在边关,我独自一人守着这座将军府,夜里抱着女儿哄她入睡。她发烧时我整夜不眠,她哭闹时我低声哄着,而他,不过是个遥远的影子。
一整天,我冷着脸,推说身子不适,不愿与他多言。
他终究也觉无趣,只得讪讪离去。
我没有问他去了哪里,只是继续整理着行囊,将这些年攒下的嫁妆,一一清点。
正月初二,是女儿归宁的日子。
将军府早早备好了红毯与香炉,府中上下张灯结彩,一如往年。
我坐在正厅,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踏入门槛。
萧丽华身着华服,步履从容,眉宇间已不见昔日天真,只剩冷峻与疏离。
她一进门,便冷冷开口:“母亲,您为何要和父亲和离?您若离开将军府,世人只会说我有个被休弃的母亲……”
“我若失了嫡女身份,太子又怎会立我为后?”
她的话语如冰锥刺心。
我曾为她熬过多少个不眠之夜,亲手炖汤喂药,怕她体弱,怕她受苦。她年幼时贪玩,我偷偷在后院开了一道小门,让她能自由出入。我教她骑马射箭,告诉她:“若有一日你身陷困境,琴棋书画救不了你,唯有手中有刀,才能护住自己。”
那时的她,眼里有光,嘴里喊着“娘亲”,说要一辈子保护我。
可如今,她的目光里只剩冷漠。
我压下心头翻涌的失望,语气平静:“我为你兄妹二人耗尽半生,如今,也该为自己活一回了。”
她神色微滞,却很快恢复如常。
“太子的心不在我这,若无将军嫡女的身份,他怎会立我为后?母亲,您要为我考虑。”
我心中苦笑。
都说女儿是母亲的小棉袄,可我的这一件,早被岁月吹出了破洞,冷风直往里灌。
我曾劝她莫要入宫,宫墙深似海,步步皆陷阱。可她执意要嫁入东宫,还主动向太子示好。
我尊重她的选择,只愿她能过得好。
如今,我也只希望她能尊重我的选择。
“阿华,我为你考虑了二十年,如今,也该为自己考虑了。”
她眉头一皱,语气陡然冷了下来。
“难怪这些年父宁愿在边疆陪着柳姨,也不愿回来看你一眼。若有她做我母亲,我也不至于活得这般辛苦!”
话音未落,她便用帕子轻轻拭了拭眼角,转身离去,背影在斜阳下拖得老长。
我望着她离去的方向,直到暮色渐沉,仍未收回目光。
或许这些年积攒的失望太多,早已压得人喘不过气。如今,反倒心如止水。
没关系,阿华。
用不了多久,你的母亲就会是她了。
萧丽华走后,我坐在桂苑的暖阁里,继续为小孙子缝制那双未完成的虎头鞋。针脚细密,却掩不住指尖的微颤。
冬日的桂苑空旷得令人窒息,即便屋内炭火添了几盆,依旧冷得像块冰。
她回娘家那日排场浩大,归来时也是风风火火,连一顿午饭都未留下。我倒也习惯了,她向来不缺热闹,也不缺人围着转。
萧凛川为此大发雷霆,责怪我没有亲自下厨,为女儿做一顿像样的饭菜。
“你这把年纪,闹脾气也罢了。可阿华难得回府一趟,你怎能让她带着不快离开?”
我听了只觉荒唐,却懒得解释,只淡淡应了一句:“是我疏忽了。”
“以后别再这样。”他语气严厉,却听不出半分关切。
我低头继续缝着手中的虎头鞋,针尖在布面上轻轻一挑,仿佛挑起的不是丝线,而是那些早已风化的旧时光。
“旧的不去,新的不来。”我轻声道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他怔了怔,似是察觉到什么,却终究没再开口。
沉默片刻后,他忽然环顾四周,皱眉道:“怎么屋里空了许多?怪渗人的。”
我将针尖轻轻扎进鞋面,缓缓剪断线头:“有些东西摆了几十年,也该收了。”
就像你我之间的体面,也该收一收了。
“你这是败家。”他皱眉训斥,“省着点,给子孙留点福气。”
我抬眼看他,目光平静:“旧物压着新气运,不是吗?”
他一时语塞,神色有些复杂。
“明日我带你去东街看看棺材,日后我们便合葬一处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缓了些:“三人合棺,阿淑也要与我们一道。”
我心头一震,眉头不自觉地拧起。
“二人合棺。”我脱口而出,语气坚定。
他错愕地看着我,以为我仍对柳书妤心存芥蒂。
“她当年替你在边疆守了那么多年,还为你生了那么多孩子,你就不能成全她最后这点心愿?”
我闭了闭眼,心底泛起一阵疲惫。
“要么二人合棺,要么各自安葬。”
我不想再解释,也不想再争。萧凛川看我态度坚决,脸色骤然沉了下来,最终拂袖而去。
夜色沉沉,桂苑本已冷清,偏又迎来一位不速之客。
柳书妤悄然来访,未请自入,落座时笑意温婉,举止间却透着几分岁月沉淀后的从容与老练。
烛光摇曳,她端起茶盏轻啜一口,目光在我脸上打了个转,缓缓开口:“这些年,你过得还好吗?”
我未答,只是低头继续缝着手中的虎头鞋,针脚依旧匀称,仿佛从未被打扰。
“你可知道,他昨日还提起你。”她顿了顿,语气轻柔如水,“说你一向心软,不会真计较。”
我嗤笑一声,指尖却不自觉地收紧了些。
“你若真觉得我心软,便不该来这桂苑。”我抬眼,目光直视她,“你我之间,早已无话可说。”
她不恼,只是轻轻放下茶盏,目光落在我手中的虎头鞋上。
“当年,我也为你缝过一双虎头鞋。”她轻声道,“可惜,那孩子没保住。”
我心头一震,手中针尖险些刺破指尖。
“那是小产。”我语气平静,“不是没保住。”
她神色微变,却未再言语。
桂苑的夜风穿窗而入,吹得烛火摇曳不定,仿佛我们之间那些未曾说清的过往,忽明忽暗。
她最终起身告辞,临走前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:“有些事,过去了,就该放下。”
我未送她,只轻声道:“有些事,不是过去就能放下。”
她走后,我望着窗外的月色,久久未动。
桂苑依旧冷清,屋内炭火未熄,却再难暖手。
虎头鞋尚未完成,针线却已停了许久。
我望着那双鞋,仿佛看见了另一个我——那个曾为他亲手缝制衣裳的我,那个为他守着这座桂苑三十载的我。
如今,她也来了,他也说了三人合棺。
可我,早已不是那个我了。
桂苑的风,吹得人骨子里发冷。
我低头继续缝着虎头鞋,针脚依旧细密,仿佛从未停过。
只是,那一针一线间,早已缝不回那些被岁月磨碎的过往。
眼角的褶皱如年轮般深刻,掩不住岁月的风霜。
她虽年长于我,却未料竟显出这般老态。细想来,边塞苦寒,日日与风沙为伴,又连生数子,原气大伤,自然难与我这般养尊处优之人相较。
“这些年,你与萧凛川聚少离多,情分寡淡。”她直截了当,语气不卑不亢,“可我不同,我们一同戍边,一同教养孩子,军中上下皆唤我一声‘柳夫人’。”
我轻抿一口参茶,茶香温润,氤氲了眼底的情绪。
“三十多年前,我与凛川情投意合,奈何萧家不允。”她目光沉沉,似陷入旧日回忆,“是我劝他另娶他人,他才答应迎你入门。”
我抬眼,茶雾袅袅升起,模糊了她的面容。
“所以你千里迢迢随他进京,就是为了向我诉说这段旧情?”我语调平静,却透出一丝冷意。
她唇角微滞,眼神掠过一丝窘迫,随即又挺直脊背。
“凛川心中始终有我,也因愧疚,才安排你儿子娶了我侄女柳今宜,以求心安。”她语气略沉,“江婉月,将军夫人之位本应是我的,你今日所享,皆是我退让所成。”
“如今我只求与他同葬,你竟也吝于成全?”
我一时无言。
难怪柳今宜对我始终冷淡,原是血脉相连之人。
我凝视她眉眼间隐含的锋芒,神情未变,心底却泛起一丝波澜。
“为做他名不正言不顺的外室,你舍了柳家姓氏,三十年未归故里。”我缓缓开口,“柳书妤,值得吗?”
她未答,只将宽袖下的手攥得更紧。
我望着她眼角的斑驳,忽然生出几分怜悯。
她与萧凛川同年,如今却已显老态,眼底灰白,似风烛残年。
“我不要的婚姻和棺木,你若想要,便拿去吧。”
她面色骤变,怒意浮现。
“我不需要你施舍,那是我应得的。”
她起身离去,脚步急促,背影却略显狼狈。
待她走后,我唤来嬷嬷,命她去真州置办我江家旧宅,再雇人清扫庭院,备好我日后安度晚年的居所。
从青丝到白发,我为将军府操劳半生,如今,也该为自己活一回了。
萧凛川携她出门,说是去东街选棺木。我未阻拦,反倒觉得清净。
趁他们不在,我着手清点库房,一页页翻阅账簿,寒风穿堂而过,纸页轻响如旧日低语。
我要将我江家陪嫁的财物尽数取回,其余一概不取。
儿子女儿早已成家立业,各自有了归宿,便是萧凛川,也另有了新生活。
可他们皆不知,这几十年将军府的开销,全赖我陪嫁支撑。
当年萧家不愿他娶柳书妤,实因府中早已空虚,唯有我江家殷实,方能撑起这将军府的门面。
而今,我只取我应得的,不多一分。
账簿合上,窗外暮色渐浓,檐角风铃轻响,仿佛谁在低语。
我望着那盏孤灯,心头却未如预想般空落。
或许,离开将军府,才是我真正人生的开始。
另一边,江婉月斜倚在马车窗边,一路往真州而行,神情恬淡,仿佛卸下了多年重担。车轮碾过碎石小道,颠簸中她望着窗外流动的山色,唇角不自觉地扬起。
她十五岁嫁入将军府,自此便未曾踏出京城一步。那时萧凛川尚在府中养伤,闲来无事,两人常在后院练剑对招,剑风凌厉,笑声清脆。虽是武将之家,却也温馨。萧母待她如亲女,温婉慈和,不似那些高门贵妇般咄咄逼人。
可后来,战事频仍,萧凛川出征,家中只剩她一人撑起门户。将军府早年便因连年战事耗尽家财,她陪嫁的银两成了府中唯一的支撑。她从不言苦,只默默打理府中大小事务,将日子过得有条不紊。
马车缓缓停下,车夫牵马去饮水喂草。江婉月撩开车帘,迎面扑来一阵带着泥土清香的风。她伸了个懒腰,王嬷嬷在一旁打趣道:“老夫人在家时总嫌日子闷,如今连路边的狗尾巴草都看得出神。”
江婉月闻言轻笑,眼神落在一旁护卫牵着的马匹上。她忽然跃身而下,动作利落得让人措手不及。王嬷嬷一惊,忙上前拦她:“主子,您这年纪了,骑马像什么话。”
江婉月却不理,翻身上马,马鞭一扬,马蹄飞奔而出。王嬷嬷在后头急得跺脚,其余随从也纷纷策马追赶。
她发丝在风中飞扬,神情却格外舒展。四十五岁那年,她与萧凛川和离,自此再无束缚。她想做什么,谁还能拦得住?
天色渐暗,一行人终于抵达真州。江婉月依旧骑在马上,引得路人侧目。有人低声议论:“那老妇人是谁?看着气度不凡,若能做她面首,倒也风光。”
话音未落,一名白衣男子突然捧着一束茉莉花拦在路中,笑容灿烂:“我昨日在庙中求签,说今日会遇见与我共度一生之人。如今见了夫人,方知命中注定。”
王嬷嬷脸色一沉,厉声喝道:“哪来的狂徒,来人,将他拿下送官!”
男子脸色骤变,转身便逃,身影转瞬消失在街角。江婉月望着他离去的方向,神情复杂。如今世道,连街头都这般大胆,她这个“小老太”还真是跟不上了。
她重新坐回马车,取出叆叇,翻看随身携带的古籍。纸张泛黄,字迹工整,这是她多年来的习惯。如今市井之中,竹纸早已从三十年前的二十文涨至百文一张,可见文风日盛。
正当她沉浸书卷之时,前方忽然传来禀报:“老夫人,萧府来人了,说是老将军派人送来的书信。”
江婉月心中一沉,料想又是责她烧宅不辞而别的训斥。她让王嬷嬷接过信,冷冷打发了来人,又叮嘱随从:“绕路走,别让他们追上。”
抵达真州宅院时,管家早已率众在门前恭候。江婉月刚下车,管家便上前禀报:“主子,有人送来一份厚礼,说是给您的贺礼。”
院中桃树尚未开花,雪花却悄然落下,轻柔地覆在枝头,仿佛替春日先来问好。
江婉月走进院内,只见一只小巧木盒置于案上。她眉心微蹙,打开一看,竟是数张铺面的地契,每张都盖着鲜红的官印,赫然是皇商身份的象征。
“这是谁送的?”她低声问。
王嬷嬷迟疑片刻,答道:“说是宫里送来的,但没留名。”
江婉月沉吟片刻,终是点头:“收下吧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,不知该如何回应。
她又问:“萧凛川的信呢?”
王嬷嬷这才回神,从袖中取出那封信:“老将军还让人捎来一句话,说是请您多保重。”
她没说出口的是,那句话说得极轻,像是怕惊扰了谁。
江婉月听完,神色未变,只是将信随手搁在案上,目光落在院中那株桃树上,似在回忆什么。
“当年,我在这树下给他缝过战袍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风,“如今树还在,人却散了。”
王嬷嬷不知该如何安慰,只轻轻应了声。
夜色渐深,屋檐下灯笼摇曳,映出她孤身一人立于庭中的身影。桃花未开,雪却落了满肩。
她转身入内,背影落寞,却依旧挺直。
这世间,谁又能真正陪谁走到最后呢?
江婉月轻抬手腕,指尖在袖口微微一拂,语气淡然:“但说无妨。”
王嬷嬷垂下眼帘,眼角微动,掩不住那一抹轻蔑:“老将军传话,若您三日内不回京城,便要将柳书妤扶为正室。”
屋内气氛一滞,几个新买的丫鬟却极会察言观色,紫衣丫鬟轻声道:“主子,要不要给那柳氏一点教训?奴婢认得几个青楼女子,手段了得,保管叫老将军神魂颠倒,叫她也尝尝守活寡的滋味。”
江婉月端起茶盏,轻吹浮沫,唇角微扬:“你们一番心意我明白,只是柳氏并无大错,甚至……比我还可怜些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影上,语气轻缓:“同为女子,何必相煎太急。”
话音落下,屋内一时寂静。
她缓缓敛神,展开一封旧信,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——
【你现在回来,本将军既往不咎。】
江婉月轻轻一笑,笑中无波无澜,仿佛只是听了一句玩笑话。
她起身,将信投入炉中。
火舌舔舐着纸面,刹那间,火星四溅,黑烟腾起,模糊了她的眉眼。
离了婚,日子还得继续。
她在真州的产业经营多年,早已稳固,那些商铺掌柜对她毕恭毕敬,不敢有丝毫怠慢。她出身商贾,经营手段老辣,萧家偌大的家业她都能一手撑起,更别说真州这几十间铺子。
年轻丫鬟们围在她身边,嘴甜如蜜:“主子真是慧眼如炬,不仅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,还愿意指点旁人,实在令人敬佩。”
江婉月笑着摇头,语气自嘲:“我从前哪有你们会说话,倒是……”
她话音一顿,神色有些恍惚。
丫鬟们皆知她的过往,一时间也沉默下来。
她曾撑起整个萧家,却被那些靠她养活的人嫌弃啰嗦、市侩、眼里只有铜板,反不如柳书妤温柔体贴。
她不愿多想,摆摆手道:“今日的巡查就到这里吧。”
话音未落,一名小厮打扮的仆人匆匆奔来,气喘吁吁:“老夫人,老将军特意派人送来信,说要您当场看完。”
江婉月脸上的笑意敛去,目光冷了几分。
仆人低着头,被她那道目光盯得几乎不敢呼吸。
“罢了。”她淡淡道,接过信,当众拆开。
信上赫然写着——
【你一个老太婆,离了我,谁还会要你?】
她指尖微微收紧,片刻后,却将皱巴巴的信纸一点点抚平,转身走向账台,拿起一只毛笔。
她本想写几句狠话回敬,却迟迟落不下笔。
紫霞忽然上前:“主子,让我来。”
江婉月怔了怔,点头:“好。”
紫霞提笔疾书——
“你那头发白得像蛆虫爬过你爹尸体,又细又硬,站起来还不到你拇指长……怎么还这么自信?”
众人探头一看,皆是怔住,继而强忍笑意。
她将信递给脸色发白的仆人,转身缓缓往桃花院走去。
她看得出,萧凛川是真的生气了。
他向来自尊心极强,若有人不给他面子,甚至闹到皇帝面前,他必定记恨在心。
可她不明白,她离开,不是正合他意吗?
他大可娶了柳书妤,过几年,堂堂正正地与她合葬。
她走在院中,春日的风拂过脸颊,带着些许暖意,也带着些许凉意。
桃花开得正好,她驻足看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多年前,她初嫁萧家时,他也曾在这桃树下等她。
那时他尚年轻,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少年气,见她走近,微微一笑,伸手将她扶下马车。
如今,那抹笑早已成了旧梦。
她轻轻一叹,转身离去。
风起时,花瓣落在肩头,像极了当年他为她披上的红盖头。
另一边。
被圣上一番斥责后,萧凛川终于冷静下来,眉宇间却仍藏着一丝阴郁。他缓步走在将军府的回廊下,脚步沉稳却透着焦躁,忽然停下脚步,问身旁的下人:“老夫人她……还没回来?”
下人战战兢兢地低头,不敢应声。
那一瞬的沉默比千言万语更刺耳。萧凛川闭了闭眼,脑海中浮现出那封字迹凌乱、满纸咒骂的信,还有那张薄薄的休夫书。它们如同一记闷棍,狠狠敲在他心头。
可他很快又泄了气。
至少,她还在写信。至少,她还愿意动笔。这说明,她没有彻底断了联系。
想到这里,他竟有些释然。
然而刚迈出两步,便撞上了神色凝重的管家。管家低声道:“将军,桂苑的修葺工钱……我们实在拿不出。”
萧凛川眉头一皱,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:“一个被烧毁的小院,能花多少银子?我将军府竟穷到这等地步?”
管家低头不语,只是攥紧了手中的账本。
萧凛川忽然想起早朝上圣上的怒斥:“你一个堂堂将军,竟要靠岳家养着,成何体统!”
那时,满朝文武的目光如同针扎一般落在他身上,带着轻蔑与讥讽。他一向能忍,却在那一刻破天荒地开口解释:“我在边疆三十年,从未动用过朝廷一分军饷。”
话音刚落,那些惯于舞文弄墨的大臣便开始冷嘲热讽:“原来老将军在边疆另筑香巢,难怪能养得起两个家。”
他只觉胸中郁结难平,却只能咽下这口气。
下朝后,他与好友边走边叹:“一群只会舞文弄墨的废物,他们懂什么!我与淑妃之间,是真心。”
好友沉默片刻,终是忍不住开口:“你可真狠心,她为你守了整整三十年,独自抚养两个孩子,操持整个萧家。”
萧凛川怔了怔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。
他缓缓抬头,望向桂苑的方向,记忆如潮水般涌来。
那年她怀了孕,他却因家训被安排子承父业,奔赴边疆。临行前,她将一袋银两塞进他怀里,还特意托人打点军中关系,只为他能在军中过得安稳些。
她从不抱怨,只在信中写:“我和孩子,等你回来。”
可如今,他回来了,她却送来一封休夫书。
那张纸在他手中微微颤抖,字迹如刀,刻进他心底。
他猛地起身,欲抽出随身佩剑将这纸撕碎,却发现——那柄他最珍爱的莫邪剑不见了。
他翻遍整个屋子,一无所获,心中愈发焦躁。
那剑,是她送他的。
莫非……也被她带走了?
他心中一沉,仿佛坠入深渊。
他强压下情绪,唤来管家:“我那柄莫邪剑,可曾被老夫人带走?”
管家摇头:“老夫人离府时,什么都没带走。”
萧凛川皱眉:“那就是还在竹院。”
可他翻遍了,就是找不到。
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竟连随身佩剑放在何处都不清楚。这般疏离,岂不正说明了他们之间早已形同陌路?
他不死心,又问了儿子萧梓烨,后者也摇头:“父亲,要不我帮您一起找?”
于是父子二人将竹院翻了个底朝天,仍无结果。
萧凛川站在空荡荡的桂苑前,脚下是焦黑的梁木,空气中还残留着烧焦的木香。他缓缓走向那口枯井,井口黑漆漆的,仿佛能吞噬一切。
他望着井底,许久未曾言语。
那一刻,他忽然想起一个夜晚——她曾在这里为他洗剑,月光洒在她肩头,剑刃映着她的侧脸,清冷又温柔。
如今,剑不在,人也不在。
他缓缓闭上眼,仿佛听见她轻声问:“你还记得这剑的名字吗?”
他没回答,她也没等。
风从井底吹上来,带着一丝凉意,吹乱了他的思绪。
他该去找她了。
可她,还会等他吗?
心底泛起一抹不悦。
三十载同衾共枕,她替他寻个物件又何妨?说什么仆从不仆从,难道寻个东西便成了仆役?
当真矫情得紧。
果不其然,她还是那个傲骨如霜的江婉月。
见萧凛川沉默不语,江婉月唇角微扬,却无半分笑意:“往后你莫要再来寻我,让管家收拾屋子便是。再找不到东西,问他去。”
这话,已是她最后的忍耐。
萧凛川深吸一口气,闭了闭眼,睁开时眸中沉沉如夜。
“你若七日内不回京,我便扶正柳书妤!”
话音未落,他转身大步离去。
江婉月听着这句似曾相识的威胁,神情微怔。
王嬷嬷从屏风后缓缓走出,低声嘟囔:“老将军这是怎么了?上回也是,说夫人三日不归,便要扶正柳书妤,结果呢?还不是不了了之……”
“莫非他这是想夫人回去?”
江婉月语气淡漠:“他确是想我回去。”
王嬷嬷一愣:“啊?”
“老将军变了性子?还是年岁大了,脑子不清醒了?”
江婉月轻笑一声,眼底却无笑意:“他清醒得很。他钟情柳书妤是一回事,可若将军府有银子,他早便扶她为正了。可如今府中拮据,才迟迟未动。”
天下熙熙皆为利来,天下攘攘皆为利往。
七日后,江婉月依旧未听闻柳书妤被扶正的消息,倒是萧凛川将将军府的管家之权重新交还于她。
那段时日,二人竟难得地相安无事。萧凛川常携柳书妤出席京城各处宴席,举止亲昵。
萧梓烨与柳今宜对柳书妤颇为喜爱,连小孙子也爱唤她“祖母”,语调亲热。
可好景不长。
柳书妤自幼长于边陲,从未操持过中馈。加之年岁渐长,目力不济,连账本都看得吃力。
一时间,将军府上下乱作一团。
萧凛川却整日在外与旧友饮酒比剑,归家后却满腹牢骚:“从前一餐十道菜,如今只剩五道。从前每顿三荤两素,如今两荤三素,连夹菜都要抢。”
“这一桌,我们父子都得争着夹那两道荤菜。”
柳书妤深吸一口气,才压下心中怒意:“府中库银已空,再这般挥霍,撑不了几日。”
萧凛川自然不悦,最终拂袖而去,说是去老友家蹭饭。
他的离去令柳书妤沉默良久,却仍强撑笑意:“大家继续吃吧。”
柳今宜舀了一勺鸡汤,嗅着那日日不变的香气,终是忍无可忍:“咱家就不能换道汤吗?我都快闻腻了。”
“还有,从前每日都有金丝燕窝,如今怎的全无踪影?厨子是做什么的?”
她话音一落,席间众人皆不敢出声。
窗外,夜风轻拂,檐角铜铃轻响,似在低语。
事情的发展比所有人预想得都要快,仿佛只是一场午后的盹觉,便彻底改写了整个家宅的平静。
柳书妤不过才接手照看小孙子半日光景,孩子便险些命丧黄泉。那日正值春寒料峭,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进院中,却未能温暖屋内骤然凝结的空气。
小孙子与柳书妤的几个孙子起了争执,孩童之间的打闹本是寻常,可当一方孤立无援,另一方却群起而攻之,便不再只是玩闹那么简单。小孙子被推搡跌倒,额头磕在石阶上,嘴角溢出血丝,脸色煞白。
嬷嬷们闻声赶来时,场面已乱作一团。孩子们被拉开,小孙子却瘫坐在地上,眼神涣散,口中不断吐出暗红的血水。
柳今宜赶到时,正看见孩子满身伤痕地蜷缩在角落,她心如刀绞,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。她冲进柳书妤的卧房,一把拽起还在昏睡的老人,声音嘶哑:“你连个孩子都看不住,留你何用!”
柳书妤也未曾料到事态会如此严重,脸上满是惊愕与愧疚。恰在此时,萧凛川匆匆赶回,正撞见这一幕。
他眉头紧蹙,一把推开柳今宜,语气关切地问:“阿淑,你没事吧?”
柳今宜踉跄几步,终究没能站稳,重重跌倒在地。她脸色惨白,嘴唇发紫,额角渗出冷汗。众人围上前去,才惊觉她身下已洇开一大片血迹。
她小产了。
那一夜,她只留下一句话:“管家的事,你们另寻他人吧。我留在萧家,已是仁至义尽。”
萧凛川并非没有考虑过让柳书妤的其他子女接手家事,但那些人自幼在边疆长大,对京城的礼节、人情一窍不通,贸然接手,只会徒增笑柄。
于是,他亲自送去一堆名贵礼品给柳今宜赔罪,又命萧梓烨前去劝说。
“父亲并非有意推你,这次是意外,以后不会再有。”萧梓烨语气诚恳,却也带着几分无奈。
柳今宜目光冷淡,心中早已千疮百孔。她本就一人撑起整个家宅,婆婆年迈无能,公公又只知责备,如今连腹中孩子都因这些琐事丢了性命,她如何能不恨?
那一夜,她抱着孩子回了娘家。
萧梓烨夹在母亲与妻子之间,左右为难。最终,他还是亲自前往柳家,低声下气地问:“要我怎么说,你才愿意和我回去?”
柳今宜冷笑:“我不会回去,也不会管家,你们自己看着办。”
萧梓烨皱眉:“我母亲当年也是这样过来的。父亲不是故意的,他已经老了,你又何必与他计较?”
“我不会管家,难道就不能学吗?”他试图劝解。
可这些话在柳今宜听来,却如同火上浇油。她猛地提高声音:“那你去找你母亲啊!”
萧梓烨眼中闪过一丝不耐:“将军府不可能一直由我母亲掌管,迟早要落在你肩上。”
柳今宜嗤笑一声:“说到底,你不过是舍不得让你母亲回来。”
“可如今将军府这般穷困,别说你母亲不愿回,就连我也不想回。”
萧梓烨面色一沉,拂袖而去,脚步沉重如铁。
“轰隆——”
一声春雷划破夜空,惊醒了沉睡的街巷。
寅时,萧梓烨独自前往东宫,欲向太子萧丽华借些银两渡过难关。然而,他并未如愿见到太子,反被拒之门外。
他心有不甘,执意要闯宫门。
就在此时,一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落叶,恰好落在他推门的手背上,力道之巧,竟让他本能地后退一步。
“谁?”他警觉地喝道。
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带着几分戏谑与疏离。
她停顿片刻,语气稍缓,仿佛是怕惊扰了这份迟来的平静:“再者,也该派人查证一番,李嬷嬷年岁已高,记岔了也不是没有可能……”
这番话,是她为这个儿子留下的最后一丝柔软。
萧梓烨眼底掠过一抹复杂的情绪,有愧疚,也有被触动的真心。
他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父亲的所作所为,对母亲而言意味着什么。他轻轻咳了一声,语气比方才温和许多。
“母亲,若您还在意父亲纳了柳姨为妾之事,孩儿可以命人将她送回边疆,或遣回柳家。”
江婉月心头微震,他这是真心为她出头,还是另有算计?
可无论他出于何种心思,她的心早已凉透。
“不必了。”
“从今往后,你也不必再来寻我。我已离开将军府,不再是你的母亲,你也不再是我江婉月的儿子。”
话音未落,她轻轻一挥手,几名护卫立刻上前,将萧梓烨架起,毫不犹豫地扔出了院子。
门扉合上的那一瞬,江婉月清楚地看见儿子脸色苍白如纸,眼中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。
她也曾经疼爱过的孩子,如今被她亲手赶出门外,那份撕裂般的痛楚,她并非毫无感觉。
只是,她早已不是那个会为母子之情低头的人。
她记不清是从哪一天开始,萧梓烨渐渐地,不再与她亲近。
他出生那日,整个萧家为之震动,将军府上下欢庆,连萧凛川也破天荒亲自抱着孩子在院中转了三圈。
那时的他,是众人眼中的天之骄子。
江婉月与萧凛川更是宠爱有加,甚至连庶出的萧丽华都无法与之相比。
为了让他将来能在战场上保命,萧凛川特地请了当世大儒教导他,那位先生曾言:“无论身处何地,都要以自身为重。”
本意是教他保全性命,却未曾想,这句话成了他行事的准则。
他能微笑着对她说抱歉,转头就将曾经中意的柳书妤逐出府邸。
萧梓烨走后,江婉月没了用膳的兴致。
她让王嬷嬷等人自行用饭,自己则披了件外衣,缓步走出屋门,沿着街巷缓缓而行。
正是阳春三月,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花香交织的气息。
街道两旁,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,孩童嬉闹着跑过,笑声清脆。
江婉月走到一个卖鸡蛋的摊前,正低头挑选,忽听得茶摊方向传来闲谈。
“你听说了吗?京城那位萧老将军,年纪一大把,居然又娶了个年轻貌美的女子。”
“你记错了,是个年纪不小的妇人。”
“说是年轻时就与萧老将军有情,只因身份悬殊才未能成婚。”
旁人议论纷纷,也有人察觉不对。
“柳书妤比萧老将军还大三岁,那她当年肯定许过人家了。”
“再说,萧老将军当年也有原配夫人。”
“难道没人替那位为将军府操劳半生、独自抚养儿女的原配夫人难过吗……”
江婉月轻笑,心中并无波澜。
她并不在乎世人是否心疼她,她已年过半百,早就不在意这些了。
若早知萧凛川始终放不下柳书妤,她或许会在初嫁之时就放手,也不至于在将军府耗尽半生。
那时刚嫁入萧家,她尚不知晓丈夫心中的执念。
待到公婆病重,卧床不起,女儿又突发奇想,执意要嫁太子。
她倾尽嫁妆一半为女儿筹备嫁妆,又为公婆延医问药,几乎耗尽所有。
日里夜里奔波,照料完这个又照顾那个,回到桂苑,却只见冷清孤灯。
多少次,她望着夜色,想着不如一死了之。
她活得如此失败,活着,又有什么意义?
伺候完小的再伺候老的,刚安顿好长辈,又得为晚辈操心。江婉月原以为送走了婆婆,总算能松口气,没想到儿子和儿媳又添了孙子,家里再度热闹起来。
她心里虽累,却也明白这是喜事一桩,便命人准备了不少上好的绸缎,亲自送到柳今宜房中。那玉镯是萧家祖传之物,九代相传,如今落在她腕上,说是第十代,也寓意十全十美。
“这是萧家的传家宝,到你手上,便是第十代了。”江婉月语气温和,目光里藏着几分期待。
柳今宜笑盈盈地谢过,转头却低声对身旁侍女嘀咕:“这镯子样式也太老气了吧。”
江婉月耳力极好,自是听见了。她没动怒,只是心头微微一滞。她原以为自己已放下身段,尽力去讨好这位儿媳,可她似乎并不领情。
她转念一想,年轻人心直口快,言语间有些锋芒也是常事。反倒让人羡慕那份无所顾忌的自在。
江婉月独自一人信步而行,不知不觉便回到了桃花院。紫霞迎上来搀她,动作轻柔。
“听说柳今宜回娘家了?”江婉月语气随意地问。
紫霞迟疑了一下,点了点头:“是,今早走的。”
江婉月望着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桃树,轻叹:“比起她,我可真是窝囊。在一个冷漠无情的将军府里蹉跎了四十五年。”
紫霞一怔,忙道:“主子怎么这么说?您当年独自一人离开将军府,这份勇气,旁人哪能及得上?”
江婉月摇头,唇角浮起一抹苦笑:“不是为了自由,也不是为了逃离,只是……我快死了,才想着走一遭。”
紫霞怔住,眼眶微红。
江婉月摆摆手,像是不愿再谈,转而听紫霞讲起真州最近发生的趣事。她安静地听着,偶尔点头,脸上浮起笑意。
年轻人的活力总能感染人。
真州四月连日阴雨,商铺冷清,连带着她早年落下的旧疾也跟着复发,双腿隐隐作痛。请了大夫调理两日,不见好转,她索性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——带着商队南下,去异国做生意,顺便换个环境,看看外面的世界。
她年轻时从未踏出过真州一步,如今虽年近半百,却想趁最后的时光,走一遭。
商队浩浩荡荡,一路南下,穿山越岭,风雨兼程。沿途不断有商队加入,待到边境时,已如一支小型军队。
风沙扑面,烈日当空,一行人穿行在荒漠之间。江婉月第一次见到仙人掌,忍不住拔了一根刺留作纪念。她还见到了传说中的海市蜃楼,那些飘渺的楼阁,仿佛是天上的幻影。
她原以为女人这一生,注定只能守在家中,哪知如今竟走出国门,来到这异邦之地。
扎营后,众人围坐,紫霞递来一块饼和烤得焦黑的羊肉串。
“主子,吃点东西吧。”
江婉月接过,风沙染黄了她的鬓角,眼角却泛着温柔的光。
远处胡商低声议论:“那老妇人竟敢从真州一路来到这里?一把年纪,不怕骨头散架吗?”
“听说是将军府出来的……”
“弃妇?”
紫霞一听,怒火中烧,正要反驳,却被江婉月轻轻拦住。
“别理他们。”
一旁的真州商人却纷纷替她说话:“这话你可真敢说,我都不敢听。”
“我打听过了,那老太太可是圣上的旧识。”
“其实我早想说了!圣上还有意让她入宫为妃呢!”
话音刚落,众人纷纷咳嗽,场面一时沉默。
江婉月低头啃着饼,嘴角微微上扬,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。
她从未想过,自己竟会成为别人口中的传奇。
风沙扑面,江婉月一袭素衣立于黄沙之间,眉目如画,笑意浅浅,却让人不敢轻视。
“为妃?谁啊?”她语气轻柔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。
人群里传来几声压抑的轻笑,像是有人忍不住憋住笑意。
那商人原本正得意洋洋地吹嘘,此刻却被问得一愣,脸色涨红,结结巴巴说不出一句完整话: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江婉月轻轻一笑,眼角微弯,语气却透着几分调侃:“我可不信,圣上会选你入宫为妃。”
此话一出,全场哗然,笑声顿时如潮水般涌起。
那商人羞得无地自容,转身就跑,身影在黄沙中踉跄而去。
众人这才注意到,江婉月身姿高挑,气度从容,仿佛天生就该站在人群中央。她五官明艳,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,即便年近不惑,也依旧风韵犹存,仿佛岁月在她身上格外宽容。
若再略施脂粉,怕是连天上的仙子也要逊色几分。
商人们心头一震,终于明白圣上为何对她念念不忘——这般女子,确实值得金屋藏娇。
黄沙漫天,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。
众人一惊,纷纷回头。
只见那方才跑走的商人竟陷入流沙之中,挣扎呼救,眼看就要被吞噬。
风沙之中,两道身影毫不犹豫冲了出去,奋力将他拉出泥潭。
等将人救出,江婉月衣衫早已沾满沙尘,却毫不在意。
商人惊魂未定,泪水在眼眶打转,连连叩首谢恩。
阳光洒落,金色的沙海仿佛恢复了平静,众人也重拾欢笑。
有人打趣道:“江夫人年纪不小了,力气倒是不小。”
江婉月笑着应道:“多谢夸奖。”
她年轻时曾习武练剑,舞刀弄枪,是出了名的烈性子。那时的她,最爱骑马、射箭、练拳脚,恨不得闯遍天下。
只是后来嫁入王府,成了萧凛川的侧妃,才渐渐收敛锋芒,将那股英气藏进了深宫高墙。
回程的最后一个月,江婉月与商队同行,穿行于异国集市,用瓷器与茶叶换回无数奇珍异宝——五彩斑斓的宝石、香气四溢的香料、罕见的异果,还有几卷异域画作。
夜晚,他们围坐篝火,江婉月翻看那些画作,低声讲述画中故事,众人听得入迷。
“主子,您怎么什么都知道?”紫霞忍不住问。
江婉月望着跳动的火苗,轻声道:“小时候,我爹常带我逛书肆,我最爱看这些异域风情的画册。”
她顿了顿,嘴角浮起一抹笑:“那时我总想着,有朝一日,能亲自踏足那些地方。”
旅途并非一帆风顺。他们又遇上了沙尘暴,风卷黄沙,遮天蔽日。好在及时找到一处山洞,才得以避险。
风停后,众人踏着黄沙前行,步履沉重。
“主子!”紫霞突然激动地喊了一声,“到了!”
江婉月缓缓摘下面纱,抬头望去。
碧空如洗,巍峨的城墙矗立眼前,红旗下猎猎作响,随风飘扬。
“真州……”她喃喃。
紫霞点头:“是啊,终于回来了。”
江婉月迈步向前,语气轻缓:“明明离开才七个月,却像昨日的事。”
紫霞应了一声,又道:“这城,还是老样子。”
城未变,人却未必。
刚回府,管家便匆匆来报:“夫人,王爷这七个月,给您写了两百封信。”
江婉月闻言一怔,随即轻笑:“两百封?”
她低头翻看那厚厚一摞信笺,指尖轻抚纸面,仿佛触碰到了某种久违的情绪。
在过去的三十年里,萧凛川从未如此频繁地写信。哪怕她远行,他也只是偶尔托人捎来几句话。
如今,却像变了个人。
她随手拆开一封,字迹依旧遒劲有力,内容却出奇地琐碎——
“今日晨起,见院中海棠开了,想起你最爱这花。”
“你不在,厨房做的糖醋鱼少了些滋味。”
“夜里梦你,醒来便再难入眠。”
她看着看着,嘴角不自觉地扬起,又缓缓落下。
原来,他也会想念。
只是,这份想念,来得太迟。
黄沙已落,风也停了。
可有些事,早已悄然改变。
江婉月站在城门前,望着那熟悉的红墙,心中却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情绪。
她缓缓迈步,走入城中。
身后,风又起,吹散了她衣角的沙尘。
只留下一道背影,坚定而从容。
如今才分别半年,他竟三不五时便寄来书信。
江婉月凝视着案上那叠信笺,眉眼冷淡,眸底却掠过一抹隐忍的怒意。
信中无非是些琐碎家事——府中某处漏雨,萧凛川旧伤未愈,遍寻不到她昔日调制的药膏;还有萧梓烨在国子监与席尚书之子起了争执,他竟问起席尚书的嗜好,说是好备礼登门致歉。
她不过是离家半载,怎就成了他府中的记事簿?
江婉月将信搁在案上,语气不带一丝温度:“烧了吧,往后凡是他的来信,一律不收。”
紫霞却拦住下人,眉眼一转,笑道:“主子,不如将这些信留着,待柳书妤生辰,一并送去,也算一份别出心裁的贺礼。”
话音未落,门外忽有叩门声。
江婉月尚未应声,门已轻轻推开,萧丽华立于门前,神色晦暗不明。
她一见江婉月,眉心便舒展开来,唇角微扬,似庙中供奉的菩萨,慈悲中带着几分疏离。
“母亲,终于等到您了。”
江婉月目光微冷:“你来做什么?”
萧丽华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母亲,你瘦了。”
江婉月淡淡道:“别岔开话题。”
萧丽华直视她,语气坚定:“我来,是带您回去。”
江婉月唤她姓名,语气不容置喙:“萧丽华,我已与你父休离,此事圣上亦已准奏,你莫再插手我的事。”
紫霞站在一旁,低声嘟囔:“有些人,耳朵里怕是灌了蜡,听不懂人话。”
萧丽华闻言不恼,反倒笑出声来。
她侧身望向门外,语气从容:“既然母亲不愿随我回去,那便只能委屈您了。”
话音落下,门外果然涌进数名侍从,动作恭敬却不容抗拒。
江婉月这才惊觉,她并非孤身前来,而是早有准备。
紫霞等人自然不肯罢休,愤然骑马紧随其后,侍从却并未驱赶他们。
街边百姓纷纷驻足,低声议论。
“瞧这排场,好生气派!”
萧丽华轻笑:“母亲可见识到了?唯有权势与地位,才能让人真正被仰望。”
江婉月闭目不语,心中却泛起一丝复杂。
她记得,阿华小时候最黏她,旁人一抱便哭,唯有她抱在怀里才肯安静。
那时萧凛川的生母还笑她:“这孩子,性子倔得很。”
长大后,萧丽华愈发有自己的主意。
“世人说女子该温顺,我偏不。”
“世人说东宫难居,我偏要进去。”
江婉月揉了揉眉心,似要将这些记忆揉碎。
忽听车内一声响动,原是萧丽华将熏香炉掷出车外。
江婉月惊起:“慢着——”
果然,车外传来一声闷响,似有人被砸中。
她掀帘一看,只见一人双手捧着香炉,眼中满是惊喜:“多谢太子妃赏赐!”
那香炉金玉镶嵌,寻常百姓一生难求。
萧丽华冷声道:“母亲可知,这等宝物,不是随意可得的。”
江婉月皱眉:“即便如此,也不可随意丢掷,若伤了人如何是好?”
萧丽华脸色微沉,终是低声道:“知道了。”
江婉月轻叹,闭目养神。
再睁眼时,已至京城。
车辇停在将军府门前。
萧凛川身着紫袍,身旁立着柳书妤与萧梓烨。
江婉月扫了一眼,心头微震。
萧凛川面色憔悴,眼下青黑,似已数夜未眠。
他见她下车,伸手欲扶,却被她避开。
她眸中冷意未散:“是你让阿华将我带回来的?”
萧凛川神情微滞,低声道:“并非我授意,但我确实默许了。”
“阿晴,将军府不能没有你,我也……不能没有你。”
江婉月目光沉静,语气平稳:“你在边关那些年,不也过得很好吗?”
一时沉默。
萧梓烨忽然开口:“母亲,既然回来了,不如就住下吧,儿子……很想你。”
一句话,让江婉月心头一震。
她抬眼看他,才看清那张与萧凛川相似的脸,如今却满是伤痕。
萧凛川脚步轻缓地尾随至后花园,只见夜君倾背手立于湖畔,江婉月正蹲在湖边净手。
他心中泛起一丝异样,旋即自嘲地摇了摇头。
年岁已高,还能有什么逾矩之举?
断断续续的交谈声飘进耳中。
夜君倾语气淡然:“你是打算将这笔银子留给那位心中早有人的前夫,还是更偏心那孩子?”
江婉月语气清冷:“都不留。”
“我为萧家耗费的银钱,远胜于自己所需。公婆与幼子尚可理解,其余人,凭什么还要我供养?”
“我已忍耐至极限,若他们再敢上门纠缠,我也不介意请些江湖人士,送他们一程。”
夜君倾低笑一声:“这才是我熟悉的江婉月。”
萧凛川藏身于假山之后,目光紧锁着二人。
宴席上的温柔关怀,夜君倾那熟悉如旧的语气,还有江婉月敢于与将军府对峙的胆魄,此刻在他脑海中交织成一条清晰的线。
他脚步不受控制地迈出,一把拽住江婉月的手腕:“你离开将军府,是不是为了入宫?”
夜君倾脸色微沉,正欲唤人将他请出。
江婉月却直视着他,眼神平静,却藏着深远的情绪。
记忆如潮水般涌来。
初嫁那日的欣喜,他送来一碟热腾腾的烤鸡,她饿得前胸贴后背,他却笑着递来温热的吃食。
她为理账本伏案睡去,他替她披上斗篷,替她挡去夜风的寒意。
还有,那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身影——柳书妤。
回神时,她已开口:“不,是因为我已不再中意你了。”
“你是战无不胜的将军,百姓敬你、爱戴你,可你让我觉得心寒。”
萧凛川怔住,指尖不自觉收紧,却终究没有再问出口。
他多想问一句,若当年他未曾纳柳书妤为妾,他们是否就不会走到今日这步?
可夜君倾的声音已打断他的思绪:“老将军,还不放手?”
他怔怔地松开手,拱手行礼:“恕臣无礼,臣醉了,先行告退。”
夜君倾望着他远去的背影,目光深沉,似有未尽之意。
“这老家伙,心思未歇。”
江婉月轻叹:“我们都不是年轻人了。”
夜君倾再度提起入宫之事。
她却婉拒:“当年入了将军府,做了高门贵妇的主母,这等火坑,我也曾如那些闺中女子一般,争着抢着跳了进来。”
“如今才知,情爱如同刮骨的刀,若男子专宠一人,那女子便如困兽,四面楚歌;若男子毫无情意,那女子便如尘埃,无人垂怜。”
夜君倾听她条理清晰地剖析,心中五味杂陈。
他怜她遭遇,敬她坚韧,惜她真心,重她决断。
“那朕对你不冷不热,不就好了?”
江婉月嘴角微扬:“陛下想得美,男女之情,喜欢便该是炽热温柔,不喜欢便只剩冷漠。”
“况且我如今这般年纪,陛下看久了,怕也生厌。”
她并非不愿入宫,而是深知,入宫未必幸福。
若再卷入后宫纷争,丢人现眼,岂不贻笑大方?
宫墙之外,尚有她一席自由之地。
而萧凛川虽重脸面,也不会明目张胆地对她不利。
宫宴散去,江婉月回到自己的院落。
王嬷嬷与紫霞早已包好一桌饺子,等她归来。
她笑着尝了一个,竟咬出一枚铜钱。
紫霞笑道:“铜钱闪闪,富贵连连,平安喜乐。”
江婉月将铜钱握在掌心,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。
夜风拂过树梢,枝叶沙沙作响,仿佛谁在低声呢喃。
她想起那年春日,她与萧凛川在府中赏花,他为她摘下一支海棠,别在她鬓边。
那时的他,眼角还带着笑。
如今,那笑早已不见。
她轻轻吐出一口气,将铜钱放回桌上。
“看来,我这后半生,还是得靠自己了。”
紫霞垂着眸子,目光却始终绕不开那把雕花铜壶,眼底的渴望几乎要溢出来。江婉月看她这般模样,忍不住轻笑出声,随手将壶中残酒斟了一盏。
“想喝便说,我又不是铁石心肠的人。”
“只是你年纪尚小,莫贪杯。”
紫霞连连点头,捧起酒盏浅尝一口,酒液滑入喉间,微辣中透着果香,像是在舌尖绽开一朵温热的烟火。
王嬷嬷坐在一旁,也接过一杯,抿了一口便皱眉道:“这酒力道轻得紧,那掌柜还吹得天花乱坠,说什么老将军曾醉卧街头……”
她买这酒,便是因它差点要了萧凛川的命。
真是巧了。
那一壶酒,险些成了他的丧命之物,而对她们而言,却是庆贺的喜酒。
第二日。
江婉月睡至日头西斜,才慢悠悠起身,披上外袍,往将军府而去。
街巷间,百姓低声议论着萧凛川擅动前妻嫁妆之事,言语间满是不屑与鄙夷。
她听在耳中,心绪却平静如水。
如今的萧凛川,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铁血丹心、万人敬仰的将军。他成了一个嗜酒如命、喜新厌旧的老者,连百姓的敬意都已化作唾弃。
踏入竹院时,江婉月脚步微顿。
屋内,萧凛川躺在榻上,面色苍白,眼角皱纹如枯枝交错。她正欲走近,却见夜君倾立于窗前,目光幽深。
他转头,朝她投来一瞥,眼神复杂,唇形无声地动了动:
“看来,你还是在意他的。”
江婉月眉头一挑,脚步未停,拉过一把椅子坐下,回了个同样无声的口型:
“别污我名声。”
她径直走到床边,目光落在萧凛川脸上。他原本盯着夜君倾,此刻却将视线移向她,声音低哑:
“你们……在一起了吗?”
顿了顿,他又道:
“是为了报复我?”
这话听来酸涩,仿佛他还在意她的情绪。可江婉月只是静静看着他,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我为何要用自己的人生来报复你?别太高看自己。”
萧凛川嘴角扯出一丝苦笑,眼中闪过一丝自嘲。
“是啊……我怎能与某些人相比。”
江婉月迅速扫了夜君倾一眼,他正背手打量屋内陈设,似未听见那句意味深长的话。
她收回视线,语气冷了几分:
“别在这装深情了。”
“你是什么样的人,非要我亲口说破吗?”
“三十年前,你不肯为心爱之人抗争,三十年后,你又放不下那个能给你富贵安逸的旧妻。可这三十年里,受委屈的从来都是我和柳书妤。”
这番话如利刃划过萧凛川心头,他猛地从情绪中抽离,脸色难看,声音也涩了:
“阿晴,我虽年迈,但对你的心意,从未虚假。”
“可惜,我迟了三十年才明白……我的心,早就属于你。”
“那日醉酒,我一直在想,若当年我没有接柳书妤进门,你会不会不走。”
江婉月静静听着,心底毫无波澜。
“不会。”
萧凛川一怔,随即苦笑。
他早该知道这个答案。
当初他回京,不就是为了拦下她那道和离圣旨?
他张了张嘴,正欲再问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将军!宫中来人了!”
夜君倾眉头微蹙,缓缓转身,目光掠过江婉月。
她亦抬眸,两人视线在半空交汇,似有千言万语,却又什么都没说。
屋外风起,竹影摇曳,似有雨意。
谁也不知,这一场旧梦,是否还能醒来。
夜风穿过朱漆窗棂,卷起几片残烛,将殿内昏黄的烛火吹得忽明忽暗。江婉月缓缓开口,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“萧凛川,我是在十月初七,你五十岁生辰那日,第一次看见柳书妤的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他紧绷的指节上,“那时我怒极攻心,竟在你门外昏了过去。醒来时已是夜深,月光洒在青砖上,冷得像刀。”
萧凛川喉结滚动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仿佛要将掌心掐出血来。
“你没察觉我,连一句问候都没有。”她继续道,语调平静得近乎冷淡,“若你心里还有我,哪怕只是派个小厮出来送个消息,他也会看见我倒在那里。”
“可你没有。”
“破镜难圆,不是因为裂痕太深,而是它早已碎了,只是我迟迟不愿低头捡拾。”
她的话像一盆冰水,浇熄了他最后一点侥幸。
萧凛川胸口起伏,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狠狠攥住,喘不过气来。
他从没想过,那日她竟在门外昏倒,而他,竟连她倒下的身影都没看见。
江婉月静静望着他,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,“你养外室是错,但更错的是你从不把我放在心上。”
“我不能吃桂花糕,你记得吗?”她忽然轻声问。
萧凛川猛然一震,仿佛被什么击中了心脏。
记忆如潮水般涌来——那日他带柳书妤回府,心中略有愧疚,便顺手在街边买了块桂花糕送给江婉月。
可他竟忘了,她对桂花过敏,那日吃了之后,险些昏厥。
悔意如藤蔓般攀上心口,缠得他几乎窒息。
他伸手想拉住她,却被她轻轻避开。
“你想还我嫁妆?”她冷笑一声,“那本就是你该还的。”
“我不向你讨要,是因为我大度,不是因为我原谅了你。”
萧凛川沉默片刻,声音沙哑:“是啊……你说得对。”
江婉月不再看他,转身向陛下躬身行礼,便朝殿门走去。
脚步声在石阶上回响,冷清而决绝。
就在她跨出门槛的刹那,萧凛川低低开口:“阿晴……听闻你曾去外邦游历,若有机会,我也想去走一走你走过的路。”
江婉月脚步一顿,嘴角勾起一丝讥讽的笑意:“你这身子骨,怕是走不动。”
她没有回头,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,却比千钧重。
夜君倾坐在殿内,目光幽深如夜,落在萧凛川身上。
“你不会有机会的。”他淡淡开口,语气如冰。
萧凛川闭了闭眼,嗓音沙哑:“陛下要我何时自尽?”
其实他酒量极好,那日出宫后醉倒,不该是醉酒所致。
可他喝了那壶酒,没多久便眼前发黑,意识模糊。
能在酒中动手脚,还能让他毫无察觉的人,除了皇帝,再无旁人。
夜君倾静静看着他,神色不动:“我不需要你自尽。你年事已高,随时可能撒手人寰。”
“我只是想拿回你手中的兵权罢了。”
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风穿过窗棂,卷起几片残烛,如同他们之间,早已熄灭的情分。
远处传来更鼓声,一下,又一下,敲在人心上。
萧凛川望着殿外渐暗的天色,仿佛看见了自己此生最后的黄昏。
江婉月的身影早已不见,只留下一缕淡淡的香气,混着夜风,在他鼻尖萦绕不去。
那是她惯用的香,他曾亲手为她挑过。
如今,却成了最刺鼻的讽刺。
萧凛川唇角微扬,眸光似水,温润如玉。
“若我负你,愿剜胆摘心,国破家亡,魂魄永不得归。”
那时的誓言犹在耳畔,可后来,那个曾为她披星戴月的男子,却将利剑化作冷言,刺穿了她的心。
“人皆喜新厌旧,花有开落,情亦有尽时。只是你这倦意来得太迟。”江婉月轻叹,语气里透着几分怜悯,“迟得让你连转身的勇气都没了。”
“可你离了他,日子未必不好过。”
未遇萧凛川前,柳书妤照样活得自在。即便年岁渐长,她也并非不能自理。
良久沉默后,柳书妤低垂眼帘,唇角勾起一抹苦笑:“你说得对。”
“我图他什么?为何还不放手?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,困在令我窒息的地方。”
话音未落,她便起身离去,步履轻快,仿佛卸下了多年重负。
江婉月未挽留,紫霞端着果盘进来,见人已不在,不禁愣住:“这就走了?”
江婉月只是轻笑,未作回应。
接下来的时日,她在京城盘下几间铺子,亲自打理,事无巨细。待腊八节将至,她便收拾行囊,坐上马车,踏上归程。她想回真州,再走遍山河万里。
马车刚出城门,便遇上了太子妃浩浩荡荡的仪仗。
御卫开道,洒水净尘,侍从手持香炉,沿路洒花,车辇十二乘,侍女随从如云。
紫霞与王嬷嬷看得目瞪口呆。
不多时,一名铁甲侍卫前来请她下车。她看了眼二人,神色平静,缓步跟上。
珠帘后,萧丽华一袭红衣,艳若桃花。
“母亲与陛下旧情未了,怎不早说?倒让我费心查证。”
“虽不能为将军府老夫人,却可入宫为妃,届时仍是阿华的长辈,仍可为我撑腰。”
算盘珠子从帘内滚落,落在江婉月脚边,她神色未动,淡淡道:“萧丽华,你该长大了,不能总想着靠别人为你撑腰。”
珠帘后静了片刻,她忽然笑出声来。
“我知道。”
江婉月离去时,萧丽华未多留她。临别前,她还是低声提醒:“太子不是你的良人。”
萧丽华没有回应,只在她走远后掀起帘子,红着眼望着她的背影。
宫女轻声问:“既然舍不得,为何不强留?”
她似被针扎了脚心,猛地一颤,语调陡然拔高:“你当我是什么人?强盗吗?那老婆子为我筹谋多年,孤苦一生,我放她一马,就当日行一善……”
可她心头那股酸涩,无人能懂。
与此同时,将军府也得知了江婉月离京的消息。
萧凛川并未惊讶,可胸口却空了一块,像被什么掏去了。
暗卫小心翼翼地开口:“将军,有个消息……”
他抬眸,皱眉:“可是阿晴出了事?”
暗卫摇头:“她身子很好,听说还能骑马回真州。”
他松了口气。
暗卫又道:“只是出京时,被太子妃拦下了。”
他本能想斥责萧丽华任性妄为。
可转念一想,她不正是做了他想做却不敢做的事吗?
随意发脾气,想留就留。
不像他,连一句挽留都说不出口。
夜色沉沉,风起时,檐角铜铃轻响。
萧凛川站在廊下,望着那盏摇曳的红灯笼,仿佛又看见她站在灯下,眉眼温柔。
“你若走了,我怕是连这灯,也不愿再点了。”
可如今,她走了,他却连灯都不敢熄。
远处传来更鼓声,三更天了。
他转身回房,门扉轻掩,屋内空无一人。
桌上的茶早已凉了,杯沿还留着她常用的那支口脂印子。
他伸手抚过,指尖微颤,像是触碰到了旧日的温柔。
可那温柔,终究成了旧梦。
边疆的风沙打磨了她的容颜,却未曾抹去她对那片土地的深情。柳书妤虽久居边陲,却将每一株草、每一棵木的模样都刻进了记忆深处。
江婉月没有多问她此行的去向,只在临别时轻声道:“愿你一路顺遂。”她知道,有些路,终究要一个人走完。
在这场无声的爱情角逐中,她们都曾付出过最真的年华。一个三十载分隔两地,一个独守边关多年,最终却都落得个兰英絮果,空余叹息。谁都不是赢家,唯有岁月在她们心上留下了深深的裂痕。
直到命运的尽头,她们才明白,能护住自己的,从来只有自己。一味将心托付给男人与孩子,只会让自己越陷越深,疲惫不堪。
江婉月本就精于商道,接手商铺后更是如鱼得水。远在京城的夜君倾听闻此事,索性大手一挥,又赐她百间铺子。她接手后不过数月,便将年利提升了四成。可她也明白,自己终究不是为商而生的人。
翌年端午,她提笔写奏折,恳请皇帝另择贤能接管商事。她不愿再被权谋与利益所困,只想自由地走一遭这人间。
她从真州启程,一路向西,看过雪山连绵,听过大漠驼铃。在夜色下,她站在月牙泉边,望着水中倒影,仿佛看见了年轻时的自己,眉眼如画,意气风发。
归来已是三年后。守家的王嬷嬷见她归来,神色复杂地迎上前来,低声禀报:“主子,世子和世子妃……和好了。”
江婉月微微一怔,端起茶盏的手顿了顿:“怎会突然和好?”
王嬷嬷叹了口气:“柳今宜被柳家接回去后,柳家见将军府虽不富裕,却有个太子妃的靠山,便想借势攀附,又把她强行送了回去。”
“萧梓烨得知后,亲自去柳家,把他们家的人痛骂了一顿,说他们不该把女儿当筹码,不该不敬重她。”
“两人重修旧好,还添了个两岁的女儿。”
江婉月轻轻抿了一口茶,忽然问:“你怎么知道是两岁的女娃娃?”
王嬷嬷没答话,只是转身进屋,抱来了一个襁褓中的婴儿。那孩子白白胖胖,一双眼睛灵动有神,冲着江婉月咯咯直笑。
“柳今宜把孩子送来时说,您无后,这孩子是您的孙女,往后由您抚养,等她长大,为您养老送终。”
江婉月哭笑不得,正要开口让王嬷嬷把孩子送回去,那小丫头却一把抓住她的衣角,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小牙,笑得灿烂。
她心头一软,轻声道:“这丫头,倒是贴心。”
没过多久,她在真州迎来了一位旧友。那友人随夫君来此办理政务,特意来寻她叙旧。
两人坐在临湖的茶楼里,窗外细雨绵绵,檐下风铃轻响。茶香袅袅中,话题不知不觉又绕到了萧凛川身上。
“前两日他过寿,满堂宾客,他却一筷未动,滴酒未沾,像是在等人。”
“众人见状,也不敢动筷,最后草草散席。谁知他竟在众人走后昏倒了。”
友人顿了顿,目光落在江婉月脸上,欲言又止:“你要去看他吗?”
江婉月抬眸望向窗外,雨丝落在湖面,泛起一圈圈涟漪,如同她心头的波澜。
她轻笑一声,声音如风:“他若病了,自会寻大夫。我还有许多事要做,不过……或许在他下葬那天,我会回去看看。”
茶楼外,雨还在下,仿佛为这段未了的情愫,落下一场无声的告别。
(完结文)
本故事纯属虚构,如有雷同,纯属巧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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